從俾斯麥的創建到希特勒的毀滅,德意志國是否一去不復返?

本文為《從俾斯麥到希特勒》周全譯序:〈德意志:一首未完成交響曲〉。

本書德文版原名《從俾斯麥到希特勒:回顧》,是德國政論大師及現代史家賽巴斯提安・哈夫納晚年的著作,被德國輿論界譽為「哈夫納留給後世的遺產」。哈夫納以時代見證者的身分口述這部遺產時,彷彿從遠方透過望遠鏡一般,回顧了「德意志國」的時代。我們因而直接在中譯版的副標題加上「德意志國」四字,以便讀者立即掌握全書的主題。

德意志國(Deutsches Reich)是德國歷史上的專有名詞,用於稱呼一八七一至一九四五年之間的德意志民族國家。它同時也是德國在一八七一至一九四三年之間的正式國號,只有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才改稱「大德意志國」──當時希特勒的德意志國已經敗亡在即。

希特勒在一九四五年毀滅了德意志國,俾斯麥則在一八七一年建立德意志國。這正是本書主標題《從俾斯麥到希特勒》之由來,表明書中所回顧的對象,就是德意志國在俾斯麥時代與希特勒時代之間的演變史。但德意志國並非無中生有憑空冒出來的,而且未曾隨著希特勒的自殺而馬上結束。全書的範圍於是向上和向下伸延,旁及於德意志國形成的經過以及德意志國身後的歷史。

德意志國的前身是北德意志邦聯(北德同盟),乃一八六四年的普丹戰爭和一八六六年的普奧戰爭之結果。普魯士擊敗奧地利並將之逐出德境,同時併吞若干支持奧地利作戰的北德邦國以後(如併吞漢諾威王國),在一八六七年將德境北部的軍事同盟改組成為一個君主立憲的邦聯。從此有了德國歷史上的第一個聯邦國家和民族國家。

威廉一世於凡爾賽宮加冕為德意志皇帝,1871 年。著白衣者為俾斯麥。

接著普魯士在一八七〇/七一年擊敗法國,南德四邦隨即於一八七一年加入北德意志邦聯,北德意志邦聯遂更名為德意志國,由普魯士國王擔任世襲的德意志皇帝。此後的德意志國又分成三個風貌迥異的階段:起初是德意志帝國,一九一八年打輸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變成了威瑪共和國,從一九三三年開始則是納粹德國。最後希特勒發動第二次世界大戰,導致德國戰敗並淪為美、蘇、英、法四強的占領區。於是德意志國「以三場戰爭做為序幕,然後以兩場駭人聽聞的世界大戰收尾」,從一九四五年開始只能存在於虛無縹緲間,進而在一九四九年分裂成兩個國家──德意志聯邦共和國與德意志民主共和國。

那一切都發生於八十年左右的時間內,因此哈夫納在本書的開頭部分,立刻點出了德意志國的三個奇特之處:國祚短促、變化多端、戰爭之國。他並且強調,德意志國看起來簡直是從一開始就把自己推向毀滅,所以從俾斯麥通往希特勒之路不僅是德意志國的歷史,同時亦為德意志國敗亡的歷史。

本書的結構則是透過下列章節,描繪出德意志國本身的七十四年歷史及其前因後果:德意志國的形成(德意志民族運動);俾斯麥時代、德皇時代、第一次世界大戰、一九一八年(德意志帝國);威瑪與凡爾賽、興登堡時代(威瑪共和國);希特勒時代、第二次世界大戰(納粹德國);德意志國身後的歷史(四國占領區與德國的分裂)。

我們明白了書中所回顧的對象之後,現在也必須回顧一下本書初版的時間,因為其中饒有深意,並且還影響了全書的結論。

德國婦女排隊進入投票所,威瑪共和時代首次開放女性投票權,1919年。

哈夫納出書的時間,往往另含玄機。例如《從俾斯麥到希特勒》完成於一九八七年。那年哈夫納八十歲、北德意志邦聯成立一百二十週年、普魯士被二戰戰勝國「宣判死刑」四十週年。而尤其重要的是:東德「國務委員會主席」何內克前往西德進行官式訪問,獲得國家元首級的禮遇,德國一分為二的態勢儼然已成定局!

於是哈夫納在本書最後一章──〈德意志國身後的歷史〉──將德意志國蓋棺論定,以無懈可擊的論證列出許多重大歷史轉捩點,藉此標明德意志國從一九四五年開始的緩慢死亡過程已告結束。我們可將之總結如下:美英法三國占領區和蘇聯占領區各自在一九四九年建國;史達林在一九五二年提議讓德國以中立國的地位重獲統一,但遭到美國拒絕;東西兩德在一九五五年恢復武裝並分別加入「北約組織」和「華約組織」;東德在一九六一年蓋起柏林圍牆,在一九六七年將「兩國論」入憲,兩德並存的事實自此難以動搖;東西兩德在一九七二年相互承認對方是主權國家(特殊國與國關係),而後在一九七三年同時加入聯合國。

況且德國的分裂是冷戰下的產物,而東西德邊界就是「鐵幕」的中央段落,以及美蘇兩大軍事陣營的最前線。美國不可能讓蘇聯收編西德,蘇聯也不可能讓美國收編東德,一場核子大戰的威脅,更讓雙方不敢輕舉妄動而陷入僵局。美國、蘇聯和歐洲各國因而舉行了「赫爾辛基會議」來制訂歐洲的和平規範,與會各國並在一九七五年做出決議,承認彼此皆為地位平等的主權國家,並且保證不干預其他簽約國的內政──東西兩德亦為簽約國,雙方的關係從此進一步正常化。

於是哈夫納得出結論如下:「恢復(或者重新建立)一個不論以何種形式涵蓋全德的國家──一個新德意志國──之前景,最後已然消失。……歷史發展日益遠離了德意志國。它從一九四五年時的影子國家,一個任由四大戰勝國擺布的對象,已經逐步演變得完全不復存在,甚至倒退至無法重建的地步。」言外之意就是:不可能重建德意志國,而且德意志國早已一去不返。

希特勒與希姆萊檢閱黨衛軍,1938 年。

然而就在德意志國離我們漸行漸遠之際,卻突然出現意外狀況:本書初版兩年以後,柏林圍牆在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九日夜間「倒塌」;初版三年以後,東西兩德在一九九〇年十月三日統一。那麼作者在結論中做出了錯誤的預測嗎?

不論哈夫納所做的預測是否正確,都無損於本書的價值。因為歷史學家不是命理大師,其責任絕非預告未來,而是要以客觀中立的態度來呈現過去的事實,「以史為鏡」令世人知道以往的得失,設法避免在未來犯下同樣錯誤。這正是哈夫納在〈一九九〇年的後記〉中所欲表達的看法:德意志國的歷史將繼續維持當初的原樣,不可能因為德國的再統一而有所改變;從俾斯麥到希特勒之間的歷史教訓則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來得更加迫切,因為它已經告訴我們,「德國可以非常迅速地向世人呈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面貌」。

這不禁令人回憶起當初德意志國成形的經過:一九九〇年德國再統一的方式,是東德以五個「邦」的身分加入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基本法》(憲法)所適用的地區──其情況豈不就類似南德四邦在一八七一年加入北德意志邦聯時的情況?德意志國的歷史豈不正是一面很好的鏡子,可供記取教訓?

就德國的再統一而言,那簡直出自歷史的意外!譯者曾在一九八〇年至一九九〇年底之間定居西德(然後前往蘇聯/俄國住了七年),我可以依據自己的親身經歷表示:當時歐洲人根本料想不到德國還會有統一的可能。畢竟德國的分裂源自美蘇兩強的對峙,而且歐洲各國對統一的德國心懷畏懼(希望德國「越多越好」),就連許多德國人也害怕德國統一(擔心「再度出怪」)。

但就在東德四十週年國慶前夕,萊比錫於一九八九年秋季爆發了固定舉行的「週一示威」,然後蔓延至全東德。最後光是東柏林一地,即有多達五十萬名憤怒的百姓不斷高喊:「我們要出去!」東德政府無計可施,只得在十一月九日傍晚召開國際記者會。會中慌張做出的官方宣布,讓電視機前的東德百姓誤以為可立即獲准自由出境,於是紛紛前往東西柏林的交界。東德衛兵眼見來者人多勢眾,乾脆撒手不管,讓東柏林的人潮不斷湧入西柏林,柏林圍牆從此倒塌。

東德示威群眾此後喊出的口號則相繼變成「我們留下來」、「我們就是人民」、「我們是一個民族」。於是東西兩大陣營突然面臨一個駭人的事實:東德百姓希望跟西德統一!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戰勝國面對奧匈帝國德語地區要求與德國統一的呼聲時,立即加以否決。如今卻正眼看待東德百姓的要求。

此時戈巴契夫統治下的蘇聯早已放棄「布里茲涅夫主義」,不再干預東歐附庸國的內政。美蘇兩國也已經和解,結束了冷戰,使得導致德國分裂的先決條件不復存在。再加上西德一向表現得相當循規蹈矩,大致消除了歐洲各國的疑慮,而且歐洲也已走上區域整合之路(歐盟)。結果東西兩德與四大戰勝國順利舉行「二加四會議」,最後在一九九〇年獲准完成德國的再統一。

蘇聯領袖 Leonid Brezhnev 和東德領袖 Erich Honecker的「兄弟之吻」 ,展示於柏林東邊畫廊。東邊畫廊由柏林圍牆殘段改造而成。

今日的德意志聯邦共和國雖是德意志國之合法繼承人,卻並未恢復德意志國──至少無意給人這種印象。我們從郵票即可看出此事:德意志帝國、威瑪共和國以及「第三帝國」在郵票上面打出的國號,都是「德意志國」(一九四三年底至一九四五年則為「大德意志國」)。今日的郵票上面則只打出「德國」(Deutschland)字樣。二者在程度上的確有所差別,我們不妨這麼表示:德意志國是「未完成式」,因為任何講德語的地區都有可能成為日後納入的對象;德國則是「完成式」,表明這個民族國家「到此為止」。我們讀完本書以後應可對此產生更多體會。

由此看來,哈夫納的結論其實說不上是錯誤,而且他無法想像東西兩德「還會有辦法融合成一個順利運作的國家」之觀點,目前甚至已部分得到證實:德東與德西的百姓相處並不融洽,德西的百姓巴不得重新建立柏林圍牆,德東的百姓卻開始懷念昔日的東德。

總之,哈夫納在一九八七年推出本書時,於德國看似再也無法統一之際,以一貫的精闢見解為德意志國做出了總結。這讓我們不僅也有機會如同透過望遠鏡一般來回顧德意志國,更可回顧德意志國身後的歷史在末期階段之真實情況。因此即使進入二十一世紀以後,本書仍然一字未改地不斷再版,繼續獲得德國讀者五顆星的最高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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