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時間的囚鳥,勤勉且徒勞地尋找

途經信義區的讀者可能會發現在靠近松仁路一側,有幢低調隱約卻不失大氣的酒店,酒店的中文名字叫「寒舍艾美」。我每回步履經過此處,總覺得如此氣派的酒店自稱寒舍,實在有點言過其實。不過,更吸引我的是酒店外牆斗大的英文字 “Le Meridien”。我總是在想為什麼一家酒店會用「子午線」來作為酒店的名稱,後來上網一查才知道,法國航空在 1972 年建立了 “Le Meridien” 這個酒店品牌。既然是航空公司成立的集團,那使用劃分地球東西兩端的天文學、地理學術語便不足為奇了。

「子午線」確立的過程本身就是個有趣的故事。我們都知道地圖或 GPS 一類的導航工具是使用經緯度進行定位。緯度的起點是赤道,赤道憑依地球的自轉軸決定,所以人們在決定緯度這件事情上毫無疑義,倒是在經度如何設計這件事情上,耗費了一點時間討論。經度是一條想像中用以劃分地球兩大半球的環狀線圈,在想像上是要與緯線呈現垂直的狀態。因此,在理論上每條經線都可以成為其他經線的基準,究係哪條經線可以成為「本初子午線」在歷史上有不同的看法。

現代的本初子午線奠基於 1851 年,是由一位名叫艾理(Sir George Airy)的學者,在格林威治天文台觀察確立的,也因此稱為格林威治子午線。格林威治子午線的前身是英國皇家天文學家哈雷(Edmond Halley)於 1721 年觀測所得,實際的地點約莫在艾理子午線的往西 43 公尺處,在時間差距上約莫是 0.15 秒。艾理子午線要到了1884年在華盛頓特區所舉辦的「國際子午線會議」才正式定為經度的起點。格林威治子午線的確立,隨即帶來一套以小時制為基礎的世界系統。這套系統要引進一項統一的「世界曆」,讓整個世界遵循著烏托邦式的普世時間。格林威治標準時間見證了十九世紀最後幾十年的「全球化」趨勢。1891 年,帶領普魯士軍隊打贏普法戰爭的名將毛奇(Helmuth von Moltke)對德國國會提出議案,九十歲高齡的他在國會殿堂上,侃侃而談統一時間的重要性。毛奇的這項提案在其逝世兩年後實現,德國國會在 1893 年立法,德國國內的行政和日常生活將以格林威治標準時間為圭臬,比標準時間快一小時。

圖片來源:http://users.wfu.edu/kuz/Stamps/Airy/Airy.html

大寫出版的這本《計時簡史》講的就是「時間」這項抽象概念的過去與現在,寫作的目光是鎖定在工業革命後的世界。作者賽門・加菲爾德(Simon Garfield)是位擅寫非虛構作品的作家,本書是他最新的著作 Timekeepers: How The World Became Obsessed With Time。在這本書中,加菲爾德告訴我們,時間並非是線性的發展,而是呈現循環往復的情況。加菲爾德開筆先從足球賽事切入,在足球賽的場合中,每個下一秒都可能成為逆轉比算的那一秒。加菲爾德用足球賽事告訴我們,最後的比賽結果是結束於三分鐘的加時賽。但這場賽事的所有安排,包括賽程、購票、進場卻是遵照兩個月前的俱樂部行事曆所決定。於此,我們可以看到時間的彈性流動,最後的三分鐘可能無關比賽的勝負。如果把鏡頭拉近,賽事的結果實則決定於選手抬腳射門的幾秒鐘。但這場比賽早在兩個月前就已經安排妥當。

此外,加菲爾德還告訴我們,以時間為主題的詞彙是《牛津英語辭典》中的最大宗。我們在使用詞彙上依賴使用時間來進行表述,不僅是將它視為字詞,同時也是當成哲學。依賴時間的行動及片語多於依賴其他字詞的用法,許多詞彙的接尾語皆是時間。這個情況在漢語中也不算陌生,譬如「與時俱進」、「經年累月」、「一日三秋」或「一朝一夕」都是耳熟能詳的用法。這些漢語中使用時間的詞彙,同樣也將長短時間搭配運用,讓閱聽者有加乘的感受。

加菲爾德在本書中探討許多時間的案例,譬如法國大革命後所使用的共和曆、時刻表的出現、交響樂、攝影與電影中的時間韻律,讀起來總讓我津津有味,甚至有原來如此的感受。最令我感到興趣的是關於手錶製作的篇章。我們都知道手錶可以大致分為機械錶和電子錶,電子錶是現代科技的產物,就像我們的手機或電腦,錶芯是由一顆電子裝置所控制,基本上時間分秒無誤。但機械錶是人類手工史上最偉大的發明之一,機械錶的製作起源於文藝復興,不仰仗任何一項電子裝置,只透過齒輪的磨合獲得動力,利用這動力來指引時刻、日期、星期和年度,最高明的機械錶還有「萬年曆」(其實是 577.5 年)的功能,意思是指即便到買家的玄玄玄孫輩,只要保持驅動力,手錶無須進行調整,都能恰如其分地指示時間。加菲爾德在書中舉了萬國錶(IWC)的例子,旁及了真力時(Zenith)、歐米茄(Omega)和勞力士(Rolex)。真力時的品牌 Zenith 在天文學中就是指觀測者正上方的「天頂」,而 Omega 用來指稱事情的終結,對應開始的 Alpha。事情的終結與開端看似處於同一個循環,但終結與開端畢竟是相異的狀態,便體現了時間的無法逆轉這項特性。

IWC 葡萄牙系列萬年曆腕錶。圖片來源:https://goo.gl/mBOnM3

即便有時差的分別,全世界的人們幾乎是生活在同一套時間系統之內,從一秒、一分、一小時到一日,再從一日、一季到一年;此後,則是一再重複的每一年。我們就如同時間的囚鳥,生活在時間的遞迴(recursive)結構當中,兢兢業業地恪守著時間的格律,就如同電影《鐘點戰》(In Time)中的大部分角色,如此勤勉地尋找和生產時間,最終只是徒勞地用以憑弔自己短暫的出生與死亡。

本文摘自大寫出版《計時簡史 透過文化的鏡頭, 一探人類如何干擾鐘擺速率,操控時間秩序; 對時間愈發瘋狂的執著,又引發了哪些奇情怪癖? 本書全面性探索工業革命之後的 250 年間, 「時間」為何、如何逐漸主宰我們的生活; 檢視人們對時間愈發瘋狂的執著, 如何藉由測量、控制、販售、拍攝、表演等手法,感知、保存與節省時間; 以及時間對歷史文明乃至個人生命所產生的各種作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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