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槍、筆墨與鏡頭:探索世界與分享發現

作者:林大利(行政院農業委員會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助理研究員)

十八世紀的航海技術讓人們比以往更輕易地跨過海洋,邁向更多未曾探索過的海域、大陸和島嶼,發現許多有別於家鄉的動植物。從遠洋帶回來的珍禽異獸,令歐洲人為之瘋狂,狂熱的程度並不亞於寶可夢熱潮。無論是蒐藏家、探險家與博物學家,都引頸企盼著下一個陸地或下一批船隊,會發現或帶回什麼從未見過的稀世珍品。有了一種就想要更多,有了更多就想要全部。這種難以平息的蒐集慾望,讓整個世界都成為歐洲人的任天堂。

然而,尚無攝影設備與技術的時代,呈現生物樣貌和自然現象的方式不外乎文字、繪圖、或是乾脆捕捉活體製作標本。交通與通訊技術遠不及現代的狀況下,一趟旅程或寄一封信必須花上好幾個月,為了有效且精準的傳遞在海外的所見所聞,特別勤於鍛鍊自己的筆墨,寫作與繪圖的功力都不在話下。例如華萊士與達爾文的通信內容,不僅篇幅相當長,且審慎的遣詞用字,才能將自己的想法完整且準確的傳達給對方,避免不必要的誤解。繪圖方面也是如此,必須有充分且仔細的觀察經驗,掌握生物的體態與色彩,才能透過筆墨將生物的形態特徵忠實的躍然紙上。

威爾森(Alexander Wilson),小藍鷺、雪鷺、維吉尼亞秧雞、紅樹林秧雞,《美國鳥類學》,一八二四年,手繪彩色鐫版版畫,345 x 267 mm。 他曾在巴特蘭門下學習鳥類的知識和圖繪。主張美國科學家必須斷絕對歐洲科學家的依賴,成為瞭解自己領土的人。

在保育意識逐漸普及的現代,獵槍已經轉變為照相機的鏡頭,成為不流血的記錄方式。再加上智慧型行動裝置的普及,結合了照相機、全球衛星定位系統與網際網路,絕大部分的狀況下,都能輕易地傳遞訊息和影像,成為自然觀察者不可或缺的重要利器。攝影技術的入門門檻較低,累積了大量的生物照片,潛藏著許多自然現象與資訊。例如作為分辨相似鳥種的影像證據,使新記錄鳥種大幅增加。許多公民科學也仰賴眾多自然觀察者的影像紀錄,快速掌握科學議題所需要的資訊,例如路殺、食性與氣候變遷。由此可見,自然攝影不只追求自然之美,也成為推動保育的重要基石。

即便如此,繪圖技術並沒有完全被攝影技術所取代,主要原因在於手繪圖能自由且確實地展示生物的顏色、特徵、姿態,更重要的是展現關鍵辨識特徵,是自然攝影難以取代的特質。因此,一個國家或地區的野鳥圖鑑,目前還是以手繪式的圖鑑為主流,照片式圖鑑為輔,線繪圖也是許多植物誌的重要元素。《大自然的藝術:圖說世界博物學三百年》展現了許多令人嘆為觀止的生物繪圖作品,其鉅細靡遺的程度超乎常人所及,可見畫家們觀察與作畫的細心程度,才能畫出如此栩栩如生、維妙維肖的作品。

艾雷特(Georg Dionysius Ehret),洋玉蘭,水彩畫,上等小牛皮紙,一七四四年,469 x 354 mm。他的技巧純熟,偏好使用小牛皮紙,以水彩與不透明染料畫,非常成功地將這一株洋玉蘭花瓣的光滑質地展現出來。

這本書讓我想起大學修樹木學時,每個星期都要交出三或四張植物的手繪圖,在這項作業之前,我也不曾如此仔細的觀察枝葉的紋理脈絡,這何嘗不是訓練觀察能力的好方法。雖然科技的進步讓我們更輕鬆、更便利的記錄生物外貌與自然現象,但是,這樣的快速與便利,是否也讓我們忽略的現場仔細觀察的重要性?能夠親臨現場體驗自然、觀察自然,每分每秒都是難能可貴的機會與經驗。就像看一場演唱會,拍照之餘,也別忘了自己是來「看現場」的。

繪圖與攝影各具特色與限制,在這個生物多樣性快速流失的時代,許多生物可能還沒被充分認識,就已經默默的消失。不僅如此,大自然的各種現象,都是倏忽即逝的資訊,如果當下沒有確切的紀錄下來,就如同飛鴻踏雪泥後所留下的趾爪印,很快就會消失在皚皚白雪中。鴻飛那復計東西,生物不會在意這些資訊有沒有留下來。如果要重新追溯這些自然現象,在沒有時光機的前提下,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觀察」是探索自然的第一步,無論是文字、圖像、相片、錄音或影片,都是記錄與分享「觀察結果」的重要媒介,並且能長時間的保存。就像透過《大自然的藝術》所呈現的作品,還能嗅出那些博物學家們探索一沙世界與一花天堂的期待與熱切,以及發現新物種的驚艷與狂喜。

本文節錄自暖暖書屋出版《大自然的藝術:圖說世界博物學三百年  本書描繪博物學三百年來的發展與發現, 收錄倫敦自然史博物館所珍藏的 兩百多幅最具代表性的畫作, 這些精美的手繪原稿或版畫, 平時僅有博物館工作人員、 研究學者能有幸涉獵, 現在彙集於本書中, 呈現在讀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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