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響歷史的關鍵要素?誕生於文藝復興的經濟制度──《大查帳》

文藝復興常被視為歐洲中世紀與現代世界的重要分水嶺。這種看法確實有些武斷,但又不至毫無道理可言。比方說,各種經濟制度或概念的重要性與日俱增,與宗教信仰相互協調或抗衡下,發展出更為理性的運作模式。興盛期的威尼斯共和國是中古歐洲的翹楚,他們將一切關於海上跨國貿易的事物系統化、標準化,並派遣專業官僚機構加以監督,其國力之強盛甚至可以獨自抵抗 15 世紀鄂圖曼帝國的擴張。

直到今天,人類的經濟體制仍有相當部份是源自於看起來未明、卻又充滿了生命力的文藝復興時代。在《大查帳》(The reckoning: Financial Accountability and th Rise and Fall of Nations)一書中,特別重視「會計」與「當責」這兩個誕生於當時、相互影響的元素。因為有了這些,人類才能更清楚掌握款項出入、確保所有數字如實記載,最後按照合理角度持續運作。  

不過歌頌「會計」與「當責」可不是《大查帳》的主要目的。全書不斷強調,有心人士時常忽略或濫用「會計」與「當責」,為少數利益服務而犧牲大眾公益。如同其原文書名所示,會計問題往往和整個國家的興衰密切相關;因此,作者希望帶領讀者在回頭觀察歷史的同時,也能夠以此為戒。如同他在一開頭如此斷定:

有史以來,人類總是反覆飽受各種金融危機威脅,不久之前,我們也才經歷過類似的處境;因此,此時此刻似乎是深入檢視金融當責史的絕佳時機。……透過會計與當責研究,我們得以粗略了解歷史上眾多機構和社會的成敗歷程。……因此,至少就財務層面來說,精通會計、切實當責,且持續不斷地善加處理會計與當責的種種挑戰,是造就一個成功社會的重大關鍵。

為了具體說明會計制度的貫徹與否與國家興衰之關聯,《大查帳》先是從中世紀晚期的義大利商人開始,一路穿越曾雄霸歐洲金融界的麥地奇家族,再到近現代民族國家西班牙、法國與英國,最後是我們所生活的現代世界。所有內容都指向一個結論:實踐良好的「會計」與「當責」並不容易,持續不懈者方能享有源源不絕的財富,相對地如果不持之以恆,往往要由整個社會、國家付出代價。

帕喬利(中間)肖像。他除了是數學家、幾何學家,也是歐洲早期的重要會計學教師。 來源:https://goo.gl/1HccLV
羅倫佐・麥地奇,家族勢力在他的時期達於顛峰,不過也因為不善理財而逐漸走下坡。來源:https://goo.gl/AuMWnr

比如一度稱霸歐洲的西班牙國王暨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知道自己有很多財富,但有多少、又該如何管理卻始終沒有頭緒。財務不斷失衡後,查理五世所擁有的只是個外強中乾、處於破產邊緣的龐大領地。

路易十四的際遇就與查理五世截然不同。超過一個世紀的實踐後,會計制度受重視程度與日俱增,使路易十四「是在他信賴有加的會計師的謹慎監督下,展開他的治國之路」。國王正式主掌國政前,握有實權的樞機主教馬薩林(Jules Mazarin)安排會技師讓-巴普蒂斯特・柯爾貝爾(Jean-Baptiste Colbert)協助國家財政事務,日後更拔擢為國王親信。

柯爾貝爾以重商主義的為原則重新建構法國工業與對外擴張政策,同時要求全國上下都得以精確的會計報表提交報告。不過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必須讓路易十四清楚掌握國家資金與負債,特定製作了簡化帳目的小型帳本,大小剛好可以放入上衣口袋,以便國王隨時翻查。如此一來,路易十四得以加強控制國家機器,排除任何有意挑戰王權的人。

讓-巴普蒂斯特・柯爾貝爾,以專業會計知識協助路易十四建立繁榮的法國。來源:https://goo.gl/kQqn9W

有著重大貢獻的柯爾貝爾在 1683 年逝世,但路易十四顯然無意找人來頂替他的位子。基於國家財政平衡,柯爾貝爾總是要求國王節約開支,赤裸裸地提醒即便法國富有,也禁不起永無止盡的大筆支出。識相一點的人都知道,路易十四越來越不想看到失衡的帳本數字,很有默契地停止製作精確國家帳本,到其統治末期,繁榮、理性的國家財政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各處恣意妄行的混亂局勢。所有苦果留給路易十四的繼承人收拾,最後結果眾所皆知,法國在 1789 年爆發大革命。

透過路易十四的案例,《大查帳》再次強調,放棄監督會記帳本、時時平衡國家財政會帶來相當嚴重的後果。特別是現代人身處在更複雜多變的環境中,誠實的會記帳本與當責精神更顯必要。作者並不要求所有人都具備專業的會計技能,但至少能夠重視其應有的功能,監督政府與大企業的所作所為,以免金融大海嘯再現。

16 世紀初期的錢幣兌換商和他的妻子,小心翼翼計算手中財富並紀錄到帳本中。來源:https://goo.gl/aYSY4N

縱然《大查帳》有著如此目確的實用精神,但為了讓所有故事都用來支持一開始預設的結論,部份論述顯得似是而非。作者在前言提到:「持平而言,過去確實有很多史學家曾深入檢視各國的金融史,但當中卻鮮少人承認『會計』」與『當責』是決定各國興衰的關鍵要素。」會計與當責固然重要,不過就本書提到的內容而言,是否真能算是「決定各國興衰的關鍵要素」,似乎還有許多有待商榷之處。比如說,國王有何必要實踐當責,尤其是他根本沒有義務向任何人負起明確的政治責任時?就此而論,成熟的權力制衡反而更加重要。

除了路易十四,《大查帳》也批評古羅馬皇帝沒有做到合理的會計與當責,有意暗示帝國的衰弱和缺乏財政監督相關。但這麼做顯然沒有考慮到,本書奉為不可動搖的原則是相對現代之概念,以此評斷古羅馬帝國顯然不盡然合理。一味跳脫時代差異性、批評歷史人物的不足,很容易削弱自己的理論依據。

持平而論,《大查帳》有注意到許多重要歷史背景,像是古羅馬皇帝公佈財務,與其說是向人民負責,更像是在炫燿政績;但作者為了圓滿論述,過度侷限在略為狹隘,有時還顯得荒謬的框架中,所有歷史背景只不過是用來搭建舞台,鮮少參與演出。最後結果是一齣沒有高潮迭起、略顯乏味的歷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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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健安

王健安

喜歡觀看圖像,找尋其中意涵。渴望總有一天能依據16世紀的地圖和導覽手冊,用雙腳遊歷羅馬城。著有《用觀念讀懂世界歷史:上古至地理大發現》(合著)、《用觀念讀懂世界歷史:科學革命至當代世界》等書。
王健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