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插畫家遇上安徒生:沼澤王之女與醜陋國王的邪惡詛咒

今年 (2017) 六月,美國的驚悚小說暢銷作家凱倫狄翁 (Karen Dionne) 發表了一本新作,《沼澤王之女》(The Marsh King’s Daughter),獲得不少好評。

這本書說的是有關黑暗心理的驚悚故事。主角海倫娜 (Helena) 的媽媽在十六、七歲的時候,被獨居在密西根上半島 (Michigan’s Upper Peninsula) 沼澤中,人稱「沼澤王」的惡人綁架,關在沼澤深處一個不見天日的小木屋裡。

海倫娜在兩年後出生,成了「沼澤王之女」。出於人類的自然天性,雖然「父親」偶有殘暴的行為,她仍然愛他。在成長過程中,她隨著沼澤王四處探索,不但學會各種荒野求生技巧,並且對危機四伏、有如克里特島迷宮般的沼澤地形瞭如指掌。

海倫娜長成少女之後,有一天她的母親終於找到機會,帶她逃出了沼澤,並報警將沼澤王繩之以法關進大牢。二十年後,海倫娜已結婚,有個深愛她的丈夫和兩個漂亮女兒,生活幸福美滿,童年往事已如一場惡夢般被逐漸淡忘。

誰知有一天她突然接到警方通知,說沼澤王殺了兩個看守,越獄逃回了沼澤。因為沒有人比海倫娜更了解沼澤秘境,所以警方需要她的幫忙才有可能把沼澤王逮捕歸案。但在搜捕的過程中,海倫娜慢慢發現,其實沼澤王越獄的動機並不單純,她和兩個女兒似乎落入一場精心設計的綁架計畫之中 …

讀過安德生童話的朋友們看到這裡,應該會覺得有些情節似曾相識。因為這個故事的前情,就是脫胎於安德生童話集中,一個據說是由一代一代的鸛鳥 (Stork) 流傳下來的同名故事──沼澤王之女:

「在丹麥最遙遠的北方,有一片荒涼的沼澤。沼澤底下住了一個邪惡的國王,會把過往的旅人拖進沼澤裡,永世不得超生。

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夏日,鸛鳥一家在沼澤邊避暑時,正巧撞見三隻飛到湖邊的天鵝,在落地後變成三個女孩。原來她們是來自埃及的三公主,來找一種神奇的花醫治父親的病。其中一位公主將天鵝的羽衣交給另外兩位女孩保管,準備跳進湖中找花。誰知那兩個女孩拿了她的羽衣就飛走了,把她一人留在湖邊。傷心的公主大聲哭泣,卻驚動沼澤王,一把將她拖進湖底。

插畫家羅賓遜為《沼澤王之女》畫的插圖。

鸛鳥爸爸將一切看在眼裡,卻也愛莫能助。但他不相信埃及公主就這麼死去,所以每天都飛回來尋覓她的蹤跡。有一天他看到湖中長出一朵高高的花,花中托著一個漂亮的女嬰。他知道這是沼澤王和埃及公主生的女兒,於是將她帶走,並偷偷放在一位住在沼澤邊上,正在熟睡中的維京太太的懷抱裡。

維京太太膝下無兒女,醒來後看到這個天賜的漂亮女嬰大為驚喜。可是不管她如何照料哄弄,女嬰始終哭鬧不休,沒一刻安寧。太陽下山後,她更驚恐地發現女嬰竟然變成一隻醜陋的蟾蜍,安靜地用一雙悲傷的眼睛望著她。

原來這女嬰受到沼澤王的詛咒,白天有著母親的漂亮外表,內心卻如父親一般邪惡;夜晚則正好相反,外表和父親一樣醜陋,內心卻和母親一樣善良。維京太太雖然猜測出這個孩子的遭遇,並感到同情,但卻無法為她解除詛咒,只能默默地將她撫養長大,並替她取名為海爾格 (Helga)。

而這些年,鸛鳥一家每年都飛到埃及過冬,夏天飛回丹麥避暑。鸛鳥爸爸相信被沼澤王綁架的公主終會逃出來,所以等到他的孩子們長大,有了足夠的力氣後,就帶著他們在埃及偷走的兩個壞公主的羽衣,接力帶回丹麥,藏在他們築在沼澤邊的巢裡,以備不時之需。

在海爾格十六歲那年的早秋,她的維京養父擄獲一個年輕的基督教士並關在地牢裡,準備隔天早上殺了祭神。她的養母為此感到十分難過,變身成蟾蜍的海爾格察覺養母的憂心,就在當天晚上救出教士,並和他同乘一匹馬逃出維京人的領地。

可是太陽出來後,海爾格又恢復邪惡的本性,她想殺死那位教士,卻反被他制伏。教士知道她是受到詛咒,於是就用樹幹做了一個十字架,並對她頌讀聖經。教士說,必須到基督城市的教堂才能逐出她心中的邪魔,海爾格安靜下來後,也順從地答應一同前往。教士讓她騎在馬上,自己拿著十字架走在一旁。

但路途並非順利,在太陽快下山時,她們遇到強盜,教士和馬都不幸被殺了。可就在強盜要抓住海爾格時,天正好黑了,她因此變身成醜陋的大蟾蜍,把強盜們都嚇跑了。為了不讓野獸吃掉教士和馬的屍體,化身蟾蜍的海爾格用石塊把他們埋藏起來,並在一旁守望整夜。第二天變回人身後,她的性情已有所轉變,不再是完全的邪惡,因此躲在樹上守候了一天。

夜晚來臨,她又變身為蟾蜍,但當她觸摸到樹幹做成的十字架時,蟾蜍的皮殼便從身上剝落,恢復了美麗的容貌,同時保有善良的心。此時已死的教士和馬又都活生生地回到她的身邊,帶著她飛回出生的湖上,救出她的媽媽。

鸛鳥爸爸看到這一幕,立刻拿出那兩套羽衣,讓她們母女都化身為天鵝,在海爾格和維京養母道別後,帶著她們飛回了埃及。病重的埃及法老一見到海爾格病就好了──原來她就是那朵奇妙的花。

如此過了幾年,海爾格要和一位英俊的阿拉伯王子結婚了。就在婚禮的喜宴要開始前,那已上了天堂的基督教士下凡來祝福海爾格。她求他帶她上天堂瞧一眼。教士拗不過海爾格便帶她來到天上,但叮嚀只能留一下子。但她看到天堂的美好,忍不住多留了一會。等她回到人間,喜宴已散,天也亮了。她想回到自己的房間,卻發現那裏已變成了一個從未見過的花園。

她看到鸛鳥爸爸在花園中,便招呼他過來詢問發生什麼事,沒想到鸛鳥爸爸根本不認識她。原來她在天堂上雖然只待了三分鐘,但世上卻已過了千年。鸛鳥爸爸告訴海爾格,她的事蹟被刻在花園的石碑上,她可以自己去看。

在了解一切之後,海爾格無語地跪在那石碑前,太陽的光輝照耀著她的全身。不久之後,她的肉身化成一撮泥土,和一朵凋謝了的荷花。

此時,將一切看在眼裡的鸛鳥爸爸這麼說道:『故事有了新的結局,我真沒想到會是這樣,但我感到非常滿意。』」

插畫家羅賓遜為《沼澤王之女》畫的插圖。

這個基督教意味頗濃的故事是安德生原創的,發表於 1858 年,是安德生童話集中,除《雪后》(Snow Queen) 之外最長的故事,也是插畫家們很愛詮釋的故事。像今天要介紹的這本書 Hans Andersen’s Fairy Tales,其中的第一個故事,就是《沼澤王之女》。

這本書是倫敦的 Constable & Co. 於 1913 年出版的,插畫家是羅賓遜 (William Heath Robinson,1872-1944)。書中收錄的故事並不多,只有十七個,但都是大家耳熟能詳的,除《沼澤王之女》和《雪后》外,還有《醜小鴨》,《紅鞋女孩》,《國王的新衣》,《豌豆公主》等等。

羅賓遜這位插畫家可謂家學淵源,他的祖父原是書籍裝幀師 (book binder),後來成了木雕版師 (wood engraver),父親也是插畫家和木雕版師,而且主要是靠為畫報畫插畫維生。他們家一共有六兄弟,除了他之外,大哥湯瑪士 (Thomas Heath Robinson,1869-1953) 和二哥查理士 (Charles Robinson,1870-1937) 也是著名的插畫家。

除了為書籍畫插畫外,羅賓遜也畫卡通,尤其喜歡畫看起來機構極為複雜,但又不見得有甚麼實際效用的可笑機器──他有一本畫集叫《荒唐的玩意兒》(Absurdities),裡面就全都是這種東西。他的作品極多,但我認為這本《安德生童話集》是他插畫生涯中最精彩的兩本作品之一 (另一本是《仲夏夜之夢》,以後再找機會介紹)。

他為這本書共畫了大大小小,將近九十幅的黑白插圖,其中許多是全頁的,另加十六幅插入裝訂的全頁彩色插畫。他的彩圖雖然畫得也非常精緻,但相較起來,我更欣賞他的黑白線圖。他經常以出奇制勝的視角來構圖,產生令人驚艷的視覺效果──我猜有部分是受到日本浮世繪畫家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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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勵群

王 勵群

美國威斯康辛大學博士,台科大機械系退休教授。學術專長雖為機械工程,但教研之餘以閱讀英文小說及藝術史為主要消遣。尤其喜歡收藏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期出版的英文插畫書,並以探究作者及畫家的趣聞軼事為樂。
王 勵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