捨棄「花之都」幻想之後,京都的陰影與榮光

作者: 黃霄龍(神戶大學大學院人文學研究科博士,大阪大學特任研究員)

有這麼一句話:「盛唐在日本。」

每年從世界各地前往拜訪京都的觀光客中,有不少人都是為了一探這「古都京都」保留的盛唐遺風遠道而來。想必這是因為人們相信透過平安京展現的各種風貌,便能遙想數千年前盛唐時期的風采。

然而實際上,現今的京都市內並沒有任何平安時代流傳下來的建築物。不僅如此,就連被視為在平安時代數百年後、由室町幕府將軍打造的權利與文化的象徵──金閣寺與銀閣寺等──全都是現代的建築。即便退一百步來說,也頂多只能算是現代人嘗試復原 14、15 世紀當時樣貌而生的產物。這正是日本中世史學家高橋昌明在其著作《京都:千年之都的歷史》中試圖打破的普遍幻想之一。

《京都:千年之都的歷史》書影。

除此之外,作者也提及像是《源氏物語》、《枕草子》等代表性的日本王朝文學,乃至以此為依據衍生出的電影戲劇等等,其為平安京塑造出的「花之都」印象,其實都相當偏頗。例如在廁所還尚未普及至一般民家的平安時代,路上隨地大小便可謂稀鬆平常,平安京的溝渠更是充斥著人們的排泄物。一直以來人們心目中宛如一處「花之都」的京都,在當時其實是瀰漫著惡臭的都市。然而書中這般敘述的意圖,並非只是為了揭露京都的「黑暗面」。作者想表達的,是糞尿於市內流竄的時代終結、當京都街頭開始出現掏取式廁所的時候,16 世紀的京都,這些排泄物作為農作物的肥料得到有效利用,進而確立了「京野菜」歷久不衰的美味名聲。原來如此。像是千枚漬等如今也廣受外國觀光客喜愛的京野菜名產,其背後其實存在著這麼一段歷史。

這正是這本書最大的魅力之一;書中以簡單易懂的文字,說明一般人熟知的各種京都名勝、祭典或是特產,是歷經了怎樣的時代與變遷,才演變成今日的形態。讓人在閱讀過後切身體會到:所謂的「花之都」並不代表京都的全貌。如作者在書中後記強調,現今大眾之所以會將京都視為「千年古都」,與江戶時代(寬永時期)的文化以及著名寺院神社的重建熱潮有極大關係,也就是江戶時代的「修復重建平安王朝之古典美」。這般復興,隨著後來明治政府採行一連串的「古都」保存政策、戰後的京都市文化財保護制度,再加上大眾媒體對於京都觀光的宣傳與誘導,最終造就了今日我們所見的京都。

(Source:by Alessandro Grussu, via Flickr

除了京都歷史上的「榮光」,同時也應該去了解其「陰影」,並且掌握這些光明與黑暗背後各自的歷史變遷。筆者認為,這應是作者在書中最想向讀者傳達的訊息。

就這方面來說,本書被翻譯成中文版可謂意義重大。如前面所述,許多來自海外的觀光客都是為了探尋「千年古都」而來,體驗京都的三大祭典(祇園祭、葵祭、時代祭)也通常是一大行程。然而相信讀者在閱讀過本書之後一定會有所體認,這些其實都可算是為了觀光目的創造出來的產物。藉此也展現了本書的價值所在,讓人不禁重新思考:欣賞這些祭典中登場的歷史人物,或是參與期間舉行的各種祭儀,真的能夠碰觸到京都真正的歷史嗎?畢竟若是為了宣傳觀光,想必只會展現出美好的一面,但這不全然能夠代表真正的歷史。舉例來說,時代祭中會有許多日本南北朝時代屬於南朝的英雄們登場,不過當今日本皇室其實是北朝的子孫。想要了解更多的讀者還請不妨去研究看看有關這方面的歷史。本書對於海外有興趣了解日本歷史文化的人來說,或許能夠像這樣成為察覺矛盾的契機。

筆者認為出版本書中文版的另一層意義,便是對中文圈有意了解或學習日本歷史的人們而言,可以將本書當作一本以京都為主體的日本前近代通史來參考。書中網羅從政治經濟、都市發展到文化宗教等當代日本史學的最新研究成果,來探討京都的構造與各寺院神社的歷史沿革,著實令筆者感到驚嘆。如果讀者想要透過日本學界最新的研究成果了解日本前近代史,本書絕對是必讀的一冊。

下次前往京都觀光的時候,除了依靠遊客中心或旅行社的導覽資訊,各位讀者不妨可以試著以本書作為參考,來一場京都漫遊。

Print Friendly, PDF & Ema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