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守:在打字時代,重新找回筆尖之間的重量──《手寫時代》

你有多久時間未嘗提筆寫作?有多長時間未曾感受筆尖摩挲紙張的觸感?過去我們用「埋頭伏案」來形容人勤奮讀書或寫作的樣子,曾幾何時,我們早已習慣敲打鍵盤的聲響,忘卻了指尖如何引領筆尖的重量。

在西元十五世紀的古騰堡革命印刷術出現之前,對於書本來說,最早的革命之一是「抄本」(codex)的出現。「抄本」出現於西元二、三世紀的基督教世界,在形式上不再是一張捲起來的紙張,而是將很多紙張黏貼在一起,形成可以翻頁的書本。「抄本」顧名思義是用人手謄寫、而非機印的書籍,這種 handwriting format 是印刷術出現前傳播文化和智識的主要方式。不只是「抄本」,在更早時代使用泥板、莎草紙、洋皮紙等物質進行書寫的情況,也都是憑藉人手一筆一劃,才得以竣工。

而二十世紀電腦的出現,則迎來古騰堡革命之後,人類訊息技術的最大變革。一九七四年,網際網路出現。一九九八年,Google 誕生。二〇〇四年,Google 啟動一項將美國圖書館中一千五百萬種書籍數位化的計畫,企圖打造一座虛擬的圖書館,電子書應運而生。

從手抄本、印刷書到電子書。就這三階段的演進,以後設的觀點來看,印刷書並沒有改變手抄本的形式,甚至還曾刻意模仿手抄本的字體樣式進行印刷;而電子書的出現對於印刷書的存在威脅也不大,我不認為電子書點燃了書籍的新時代。然而,如果說電腦的出現對文本與閱聽人之間的互動方式帶來改變的話,最大的部分便是手寫時代的消逝。但是,手寫真的就消逝了嗎?

如同文字出現之後,口語的地位看似式微,卻反倒成為主流文字之外另一股溝通的力量,我亦不認為手寫和打字孰優孰劣,這兩種形式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之中本該並行不悖,各有其擁護陣營。就好像,我得先在紙上起草本篇導讀的綱要,但最後還是得仰賴電腦打字才能成事一般。而《手寫時代:從寫字到打字,一部五千年的人類書寫文明史及未來》要告訴我們的就是這點:手寫並非人類文明固有的技術,而只是技術演進的其中一個階段,衰落的過程也只代表人類的溝通形式進入下一階段而已。

手寫時代》一書要追索的,是人類歷史上文字與書寫技術的出現和演變。無論是在電腦、打字機、莎草紙或泥板上,任何種類的書寫都不是自然的產物。書寫是人工的,是一種人造的技術。本書的作者安・特魯貝克(Anne Trubek)便是要剖析每個文明階段中手寫技術的流變及其影響。安・特魯貝克按照時間序列,先從楔形文字和象形文字的出現寫起,繼而討論希臘和羅馬字母的系統,最後的篇章則集中於討論手寫形式的政治、藝術、閱讀和科學性表述。

在整本書中,我認為有三個部分值得加以推介和補充。首先是關於書寫和記憶的關係,安・特魯貝克引述蘇格拉底的意見:「如果人們去學習(書寫),就會將健忘植入他們的靈魂;因為他們會依賴寫下的東西,不再運用自身記憶力。」的確,在文藝復興時代以前,記憶是智識能力和道德品質的標誌。一位好的學者必然得擁有絕佳的記憶力。但在文藝復興時代之後,歐洲世界面臨著資訊(知識)爆炸的情況,伴隨印刷術而生的大量出版品,促使學者的腦民抵不過手民,得要開始動手做筆記才能對資訊(知識)加以囤積和分類。因此,「筆記」(note-taking)成為幫助記憶的方式,當時的人認為做筆記絕不是浪費時間,讀書不做筆記才是浪費時間。

其次,安・特魯貝克在第五章「書寫體的政治」中,討論字體的政治性象徵,令人興味盎然。安・特魯貝克為讀者說明了同樣以拉丁文進行書寫,地方性的書寫體如何以筆觸不同而阻礙閱讀。更重要的是,這些具地方色彩的書寫體在教會眼中看來,是一種踰矩的行為,象徵著拒絕服從中央權威。

我們所熟悉的哥德體(Gothic)和羅馬體(Roman),前者是一種字母連寫的字體,比大多數書寫體都還難閱讀,在印刷機發明以前,全歐洲有十來種哥德體的變異字體流通各地;後者是相對於「粗野」的哥德體,是文藝復興運動的部分成果,是人文主義學者尋求復振希臘羅馬古典學問的產物。人文羅馬體的大行其道,是因義大利麥迪奇家族的偏好有以致之,可說是一種資本家的書寫體。人文羅馬體的字母易讀,成為辨別自我和他者的區判;不適合用於手寫的哥德體,也被拿來暗示用這種粗野字體書寫的人,讀寫能力較差。

最後,安・特魯貝克論及親筆簽名和筆跡鑑識的發展,這部分恰可見證手寫在日常生活的持續影響。讀者之中絕對有樂於蒐集作家親筆簽名的雅士,而在科層體制下運轉的文書工作,更是缺不了簽名這項法定的程序。可惜的是,安・特魯貝克略過了對於「旁注」(Marginalia)這項手寫工作的分析。

「旁注」是指讀者在書本或文件的邊緣所留下的記號,其表現形式可能是評論、註釋、隨筆或漫談。透過閱讀「旁注」,我們得以重新建構該名讀(作)者的心靈世界。在十八、十九世紀,「旁注」是一種常見的書寫實踐形式。我們所熟知的布萊克(William Blake)、達爾文(Charles Darwin)、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和簡・奧斯汀(Jane Austen)都是當時「旁注」社群的一員。

在數位化浪潮初來乍到人類社會之際,就有學者憂心悲嘆「書本的危機」,要大家留意紙本書中所蘊含的「古籍的灰塵,高貴的腐味」。對於電子書蓬勃發展、紙本書被貶落的情況,哈佛大學圖書館館長 Robert Darnton 是這樣認為的:「現在我們正要邁入一個資訊分析整合的年代,過去書籍代表著經驗、知識的傳承,而現在有著不同的載體,分擔著相同的任務。我們與其悲嘆書本之死,還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將過去活字印刷的技術與現代電子產業結合,重新創作出新的可能性。」

回到本書,我們與其悲嘆和追憶手寫時代的靈光消逝,倒不如重新塑模手寫形式在打字時代所能扮演的角色。我們很難預測人類溝通方式的未來樣貌,但本書這樣說了:形式一直在改變,從來沒有一種單一的溝通形式。我們若去相信手寫或打字的形式不會改變,那只會是一種憑空的幻想;但我們可以去相信,在不斷流變的溝通形式階段裡,手寫也會與時俱進,轉換其面貌,在各階段持續彰顯它的獨特價值與可能性。

所以從今天起,我們能做的是:每週撥出一點時間,放下你的 text message 和 email list,親手寫下一紙 text 和 mail 給你最心愛的人。相信我,古人所云的「紙短情長」和「見字如面」,會在筆尖之間發揮不可思議的重量和力量。

本書收錄於商周出版《手寫時代》,原標題為「追憶筆尖之間的重量」: 握筆寫字,似乎已是文明的重要象徵。 書寫建構了人類歷史,是傳承知識的重要途徑; 親手簽下自己的姓名,才能讓自己成為獨一無二的個體;而在數位打字漸成主流的現在, 手寫更成為真實個人情感,以及優雅生活態度的一種展現。 作者從人類歷史最早誕生手寫的蘇美楔形文字開始談起,依序介紹手寫這門技術的誕生及發展。 她更點出各時代許多偉大哲人反對手寫的論點,帶領讀者反思: 其實手寫的出現並非固有不變或理所當然, 其只是漫長歷史中人類通訊形式的其中一種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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