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誰又為何而戰?──從皇軍到戰犯,臺籍日本兵終其一生的認同掙扎

上篇由此去:獵女犯的人性掙扎、婆羅洲的生存叢林──二戰時,另一個絕望的戰場
作者:江昺崙(臺大臺文所博士生)

終戰

一九四五年六月,日軍收到盟軍將登陸北婆羅洲的消息,下令沿岸地區戰俘營向南方移轉。柯景星所在的古晉戰俘營,原有兩百多名戰俘,但補給斷絕以致戰俘的待遇愈來愈差。餓死的戰俘愈來愈多,部隊開拔時只有半數活著,移轉到半路更只剩數十人。此時部隊長官杉田軍曹眼見存糧即將見底,決定放棄戰俘。

杉田軍曹對著部隊官兵說:「上級曾下達過『盟軍登陸時,俘虜的管理原則是伺機處理』的指令,『伺機處理』,就代表上級同意我們處決戰俘!」

柯景星謹慎提問:「但是,我看過國際公約說,俘虜是不能處決的……。」

杉田:「河村,你給我閉嘴!」

看到臺灣監視員的猶豫不決,杉田軍曹舉起手槍對空擊發,並且高喊:「還有意見的人視同臨陣脫逃!裝子彈!」

杉田軍曹堅定下達指令,柯景星等人則異常緊張。他們雖然身在前線,但畢竟不是戰鬥部隊,從未有過殺人經驗,更何況是要殺這些手無寸鐵、骨瘦如柴的戰俘。監視員內心糾結,只能硬著頭皮開槍射向眼前的戰俘。

其他戰俘見同伴被殺,驚恐跪地求饒,但終究還是在陣陣槍響之下,陸續倒臥血泊。

處決戰俘完畢,杉田軍曹下令銷毀所有證據。柯景星等臺籍監視員,於是挖開幾個大洞,丟進戰俘的屍體,以及他們的兵牌、資料、用品,能埋的埋、能燒的燒。

婆羅洲的山打根戰俘營,也展開了慘無人道的「死亡行軍」。日軍押解二千六百多名戰俘出發,撤往二百公里外的內陸,所經之地都是充滿瘴癘的熱帶雨林。日軍對待戰俘如同驅趕牲畜,沒有正常的食物和飲水,每天都有驚人數量的戰俘死去。日軍沿路拋下屍體,仍然繼續前進,到達目的地時,活著的戰俘只剩六人。

在死亡行軍中倖存的三名澳大利亞戰俘。(Source:Wikimedia

這些戰俘多是澳洲士兵。雖然日軍試圖滅證,扯說戰俘乃是自然死亡。然而種種的虐殺暴行,終戰後仍被憤怒的澳洲人揭發。

八月十五日這一天,多數帝國的民眾靜靜聽著天皇玉音放送,宣布無條件投降。而這些太平洋戰場的日軍,卻依然在前線掙扎。有些人在雨林之中狼狽行軍,有些人在饑餓與疾病之間掙扎求生,有些人則奉令在埋葬戰俘的屍體,還有些人根本不知道已經投降,在叢林繼續忠誠地作戰。

臺東阿美族的高砂義勇隊成員,日本名叫中村輝夫的史尼育唔,是最後投降的傳奇日本兵。他一個人獨自在叢林生活了三十年,一九七四年底才由印尼當地居民發現。史尼育唔這時才知道,日本已經戰敗。

簡傳枝跟著部隊在叢林一直走著,每天作戰的對象都是饑餓與疾病,三個月後,終於到達了目標營地。整個行軍期間,他們只看過盟軍飛機灑下的勸降傳單,與外界斷絕聯絡,對戰況一無所悉。因此當部隊抵達營地時,第一件事是詢問作戰指示。

「現地自活!」上級回覆的指令竟是自行謀生。眾人無法理解為何收到如此消極的命令。

「前一陣子,天皇親自宣布,日本戰敗,已經無條件投降了。」

才剛慶幸活著抵達營區的將士們,一瞬間目瞪口呆,驚駭之情好像又要走回來時的地獄叢林。不久有人開始哭泣,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有一名軍官悲憤不已,當場拿出短刀,委託友人介錯,切腹殉國。

部隊迅即恢復秩序。軍官研商之後,認為可能在島上困住好幾年,與其無助悲傷,不如設法活下去。於是日常操課恢復,開始闢墾耕地、種植糧食,白天則是自由活動,以利採尋野菜、蒐羅柴火。戰敗後一切命運都是未知,再來只能等待戰勝者的安排。

投降儀式上,日本政府代表簽署投降儀式。(Source:Wikimedia

戰爭結束,未必是這些士兵苦難的終點,反而是另一種戰爭的延續。他們後半輩子的人生,都受到心理創傷和戰爭責任的持續折磨。

特別是臺籍日本兵。他們不像日本士兵明白自己為何而戰、為誰而戰。臺籍日本兵既是戰爭被害者、也是戰爭責任者,他們的認同在終戰那一天起更加找不到歸宿,他們若成為死難者,也不知道英靈應歸向忠烈祠、祖靈之邦、或是靖國神社。

日本敗戰之後,投降的日軍成為戰俘。柯景星等人也是。他們被送到婆羅洲外海的納閩島(Labuan)羈押,一夕之間從戰俘監視員變成戰俘,等著接受盟軍軍事法庭的審判。

盟軍的軍事審判將戰犯分成 A、B、C 三個等級。A級戰犯是「違反和平罪」(crime against peace),遠東區大審在東京進行,專門針對策劃戰爭的高層,例如日本前總理大臣東條英機、陸軍大將松井石根等人。B、C 級戰犯處理在戰爭中施加暴行的指揮官或士兵,B 級是「傳統戰爭罪」(conventional war crimes)、C 級是「違反人道罪」(crimes against humanity),由同盟國各地的軍事法庭審理;柯景星屬於 C 級戰犯,由澳洲軍事法庭審理。

澳洲因為軍隊傷亡慘重、戰俘飽受虐殺,因此早在一九四三年就開始蒐證戰爭暴行。臺籍監視員在澳洲的 B、C 級軍事法庭也逐一遭到起訴。最終有九十五名臺灣人被澳洲軍法法庭判刑,其中七人為死刑,都是各盟國審判結果中臺灣人人數最多的。

納閩島的軍事法庭,雖指派了日籍律師為臺籍監視員辯護,但似乎礙於政治壓力,辯護律師全程幾乎一言不發。有些日本軍官甚至向下推託虐殺戰俘的責任,以致許多監視員都被判死刑。

在審判的過程中,澳洲士兵逮到機會就要凌虐日本士兵。私下打到鼻梁斷裂、倒吊起來泡水折磨,都聽說過。有一日,柯景星同房的軍醫被澳洲士兵叫了出去。

澳洲士兵問軍醫:「為什麼我哥哥在戰俘營裡生病的時候,你沒有替他看病!」

軍醫回答:「我不記得了……」

憤怒的澳洲士兵不管答案,揮起拳頭就是狂毆,揍得軍醫滿地打滾。這位軍醫後來遣送到摩羅泰島,與下令殺害戰俘的杉田軍曹一起被槍決。

柯景星原本也是死刑。上訴之後,因為杉田軍曹承認下令處決戰俘、願意承擔罪行,柯景星才死裡逃生,改判十年徒刑。而同行的監視員李琳彩就沒有如此幸運了。他因為一名戰俘脫逃而氣急敗壞,擔心長官重懲,因此抓到人之後就狠狠動手修理。結果這名營養不良的戰俘就此奄奄一息,李琳彩沒有送他至醫護站治療,事後遭控凌虐戰俘致死。李琳彩於一九四六年五月二十八日於新不列顛島北端的拉包爾(Rabaul)受審,判處死刑。

臺籍監視員的答辯狀都強調行動出自日本長官強迫,但澳洲法官認為監視員不僅選擇服從命令,凌虐手法更超乎命令,因此仍有罪責。

自知難逃一死、難返故鄉的李琳彩,在處刑前夕咬破手指,在衣衫上留下血書:

遺衣言:母親大人尊前兒大不孝平常膝下

民國卅五年丙戊歲

九月二十二日子時歸終

二十七歲李琳彩

他將血衣交給判處有期徒刑的獄友,隔天含悲走上絞刑臺,死在異鄉新幾內亞。七年後獄友陳金榮刑滿回到臺灣,才將血衣交給李琳彩的母親。原本還有一絲期待兒子生還的老婦,一見血衣,哀慟欲絕。

這一批臺籍戰犯,最終一七三人判決有罪,其中二十一名戰犯判決死刑確定。沒有命喪沙場而死於法庭,這個怪誕的戰爭邏輯,李琳彩的母親永遠不會理解。

永恆之殤

在營區等待了一整年,簡傳枝等數百名臺籍士兵,終於等到了遣返的機會,返抵了基隆港。從船上看著故鄉,已經完全不是四年前的印象。港都有不少空襲殘留的斷壁殘垣,還有許多用漢字寫成的突兀標語。眾人望著陌生的字句不明意義,隱隱焦躁不安。

登岸時候,檢查哨士兵的衣著裝備都破破舊舊,紀律看來也不是很好,態度也像是對待敵軍般的不友善。士兵說的中國話,沒有人懂,經過一番雞同鴨講,簡傳枝他們身上的裝備,如手錶、水壺、綁腿布,悉數被士兵拿走。當時所有人都一心只想趕快回家,只能任憑搜刮。

離開港口,簡傳枝搭上一班破舊不堪的列車。沒有電燈的夜晚漆黑一片,漫長而疲憊的旅程之後,終於回到羅東車站。簡傳枝想起四年前的出征,送行人潮高舉國旗齊呼萬歲,對照此時猶如逃難返回的同一個站前廣場,真是不勝唏噓。

簡傳枝雖然慶幸自己活著回到故鄉,內心總還有悵然若失的感覺。他們在前線的經驗是說不完的苦難,此時回到臺灣,日語竟已成禁忌,戰爭經驗也像是不能說出口的醜聞。簡傳枝難以適應那樣的國語社會,找到宜蘭太平山下的鄉公所謀職,當地原住民只能以日語洽公,簡傳枝擔任口譯,至少自在一半。

從光榮的皇軍變成盟國的戰犯,活在中華民國統治下,明明應該是國民卻彷彿是宿敵。志願兵逐漸在創傷中老去。很久以後,有些人才組織社團,例如第一期志願兵辦了一個「南星會」,定期見見出生入死的戰友、聊聊不能公開的舊事。但也有些老兵無法適應急劇的落差,終其一生都在雙鄉認同下掙扎。

柯景星在拉包爾服刑,期滿後先由同盟國遣返到日本橫濱。日本援護局提供留下成為日本人的選項,條件是放棄中華民國籍。但即使臺僑廖文毅一直暗示他應當留在日本,思鄉情切的柯景星還是決定回臺灣。

協助臺籍士兵返臺的日本援護局。(Source:Wikipedia

下到基隆港,一批戰友都被帶進警察局,蓋上十個指紋建檔,像是罪犯。入境之後到臺北,又被帶進刑警總隊。隊長說除非有人作保,否則不能回家,並語帶威脅警告他們,日後「用看的、用聽的,但就是不要用說的,也不要加入任何組織」。

從此,柯景星每個月都上警察局報到,住家附近隨時有情治人員跟著,偶爾警察也會上門刁難。他找不到普通的工作,只能在路邊賣水果,後來進到工廠做鞋子。將近四十年過去,柯景星已經七十歲,一名年輕員警告訴他,報告要結案了,問他要怎麼寫。柯景星淡淡回答,「我不偷不搶,隨便你寫吧。」從此終於不再受人監視。

在臺灣如異邦俘虜的屈辱生活,老兵勉強隱忍,而面對當年鼓勵他們報國從軍的日本政府,竟也冷漠切割,則是更感心酸。

臺籍日本兵向日本政府索討戰時積欠的薪資及撫卹,一律都遭到「非日本人」為由拒絕。歷經不斷提出抗議訴訟,一九八七年日本才特別立法以原積欠薪資一百二十倍金額做為「弔慰金」。柯景星當年軍屬月俸一百五十日圓,總共約莫領到弔慰金二、三十萬日圓。從軍期限相同的前日本兵領到的撫卹金,卻是他們的五十八倍。

臺籍日本兵不滿青春報國換來此等對待,不停向日本政府抗議,臺籍監視員簡茂松更是耗盡精力誓言討回公道。

簡茂松因為當年掌摑了盟軍戰俘,被判五年徒刑,與柯景星一樣關在新幾內亞。刑滿出獄後回到日本,海關官員淡漠一句「你們已經不是日本人了」,將他移置到瀨戶內海因島監獄拘留,等候遣返臺灣。簡茂松羞憤難忍,氣得逃出拘留所,從此在日本生活並成家立業,卻始終不願入籍日本。簡茂松從年輕開始寫信控訴日本政府,直到鬢髮斑白、垂垂老矣,仍得不到友善的回音。

這場戰爭無疑是臺灣歷史的人性悲劇。日本人在軍國主義的動員下,喊著大東亞共榮的口號,合理化了戰爭的罪行,包括對敵人、對同袍、甚至對自身的凌虐。殖民地的士兵,更是最荒謬的一群。他們比起內地的日本兵,有更嚴重的認同錯亂。在故鄉,他們是次等的被殖民者,在東南亞,他們是殘忍的侵略者。到了戰後,他們沒有受到祖國的庇護,卻要分擔祖國的戰爭責任。他們終其一生恐怕都有一個疑惑:究竟這場戰爭,臺灣人是為何而戰?為誰而戰?

這個疑惑,恐怕永遠不能釋懷吧。

許昭榮,前日本海軍特別志願兵,長期奔走抗議臺、日兩國漠視臺籍日本兵及「原國軍臺籍老兵」(一九四六年參加國共內戰、而後多滯留中國大陸的臺籍國軍)。二〇〇八年,高雄市議會將紀念二次大戰犧牲者的「戰爭與和平紀念公園」更名為「和平紀念公園」,七十九歲的許昭榮一聽到消息,難忍前仇舊恨,五月二十日總統就職典禮當天,獨自來到「臺灣無名戰士紀念碑」前,點了一把火自焚死諫。他的遺書,沉痛留下「愚兵愚兵一世人」等字句,潦草的幾句,一世的屈恨。

許昭榮 (1928-2008),曾服役於日本海軍與中華民國海軍的臺灣籍老兵。(Source:Wikipedia
本文摘自《終戰那一天:臺灣戰爭世代的故事戰爭投下炸彈,把人的生活炸成碎片, 也把時代炸成不可共存的兩半。 本書透過九則以真實情節構成的故事, 分別從前線、後方、外圍三個視角, 訴說臺灣戰爭世代在二戰陰影下的遭遇, 特寫他們的身心狀態與情感邏輯。 希望藉由這些故事, 種種掉入歷史邊緣的記憶, 可以重返這一代人的腦海, 被知道、被理解、被反省,以及被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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