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群臺籍日本兵未曾作戰、亦非敵人,為何最終卻成為自己軍隊的戰俘?

上篇由此去:破碎的皇軍夢:當臺灣人決心報效天皇、加入日軍,竟是走入煉獄的開始?
作者:江昺崙(臺大臺文所博士生)

南十字星下

新兵訓練結束,士兵登上軍艦,遠渡重洋前往南洋前線戰場。載著簡傳枝、陳千武的軍艦「若津丸」,從高雄港航經新加坡,度過漫長航程,來到婆羅洲的外海。

即將入港之際,船艦突然遭到澳洲空軍襲擊,在甲板上休息的士兵來不及躲避,機槍子彈就從空中掃射下來,船艦機關室受炸起火,火舌蔓延到儲油槽引爆大火死傷慘重,有人當場中槍斃命、有人被火燒死、有人情急跳海而遭巨浪吞噬。

盟軍飛機離去之後,倖存的士兵開始搭救傷者、清理屍體,臺籍士兵們急著確認同鄉戰友是否安好。

突如其來的空襲,只是戰爭生活的序曲。登陸之後,不斷與恐懼、疲憊進行對抗,才是戰地每天的日常。那是一種侵膚蝕骨的折磨,緩慢地壓榨人的體力與心智。

日軍襲擊珍珠港之後,雖在太平洋戰場握有半年的優勢,並占領大半的東南亞島嶼。但美軍很快重整軍力,一九四二年六月中途島之役就重創日本海軍,盟軍開始反攻。不久在澳洲東北方的瓜達康納爾島(Guadalcanal),盟軍與日軍展開了一場殊死戰,盟軍一七九六名將士陣亡,日軍二萬一千人遭到殲滅。盟軍奪回瓜達康納爾島、粉碎日軍封鎖澳洲的計畫,並反過頭來利用制空優勢,從空中封鎖了日軍的補給線。

一架日本戰機在瓜達康納爾戰役墜毀。(Source:Wikimedia

補給線中斷的日軍,前線軍隊頓時孤立無援。僥倖在空襲中存活下來的部隊,不會再有新的援兵前來了,簡傳枝等人竟成為永遠的「初年兵」,擺脫不了菜鳥的悲慘境地。戰場的磨難,最先就始於資深士兵的凌虐。

在威權、封閉的日本軍隊,資深的老兵對菜鳥動用私刑一般的體罰,向來是默許的正常管教,部隊軍官也難以阻止。尤其整批部隊困在孤島,死亡威脅就在眉睫,人性最赤裸、原始的暴力本能也更加活躍。

老兵可以任意斥罵毆打新兵,可以要求新兵擦拭皮鞋、煮飯、洗衣、按摩;新的裝備、靴子、軍服,都是老兵優先挑走,剩下的破舊物品才留給新兵。老兵講話如同軍令,新兵不能抗拒,稍露不悅表情也會惹來幾個耳光或拳頭。就算頭破血流,還要向老兵道謝、敬禮。

簡傳枝這一批永遠的新兵,只能默默吞忍。有一回簡傳枝排隊近半天,終於買到兩粒饅頭。那簡直是婆羅洲島上最珍貴的美食了。然而走回營房路上,幾個老兵發現了:

竹內,你有什麼好東西,不跟我們分享啊?

饅頭任由老兵蠻橫搶走,簡傳枝無言以對,只能立正在原地咬牙切齒,望著老兵揚長而去。

陳千武筆下的林逸平也遇到相同困擾,他因為表現優良而快速升為上等兵。升階前一晚、將就寢之際,其他老兵要林逸平到營房後面「談話」。林逸平內心清楚,升階之後老兵就不再能欺侮他,所以要利用最後一晚發洩。果不其然,營房後面一群老兵摩拳擦掌在等待,其中一個九州出身、姓古川的老兵開口:

你這傢伙,明天就升上等兵啦,依照軍隊的慣例,我要打你,打你到我能過癮為止──知道嗎?

林逸平咬緊牙根,接受眾多老兵一拳一拳的「制裁」。最後一位老兵毆打完畢,彷彿通過儀式一般,老兵們開始恭喜他升格上等兵。林逸平最後還得大聲說:「是,謝謝你們的指導,林一等兵回房去了!」

菜鳥志願兵,既要適應私刑,還得適應悶熱氣候、傳染惡疾,以及超乎負荷的肉體勞動。

無盡的勞動折磨,令簡傳枝最感痛苦。當時日軍為了防止盟軍登陸,在沿岸修築無數條戰壕,戰壕的深度幾乎都是一個人的身高。這些士兵每天頂著盛夏毒辣的太陽勞動,三餐是配給的口糧,口渴只能盛接雨水,疲累就直接躺在戰壕,肌肉痠痛到失去知覺,時常一個禮拜不洗澡,綁腿幾乎與皮膚黏在一起。

精疲力竭的簡傳枝在戰壕喘息,內心隱約浮現了疑惑:「我是不是在挖掘自己的墳墓?」

婆羅洲島上並沒有驚心動魄的浴血戰鬥,只有老兵欺負、挖掘戰壕、躲避空襲,以及無數的演習。每天都要忍受饑餓與疲憊,每天都要經歷精神的崩解與重生,每天,都朝向死亡與絕望跨近。

封鎖的島嶼,有如天然的監獄。島上不曾作戰的士兵,成為了自己軍隊的戰俘。

在南洋菲律賓的臺籍日本兵。(Source:Wikipedia

臺籍監視員

當然,婆羅洲島上也有真正的戰俘。

柯景星這樣的臺籍監視員,新兵訓練後分派到南洋服役。從高雄港上船,他們在西貢港邊餐風露宿駐紮了一個月,才又搭船來到北婆羅洲,這裡有兩個戰俘營。一個是山打根戰俘營(Sandakan POW camp),自一九四二年開始關押澳洲軍隊的戰俘,後又關入英軍戰俘,主要工作是修築機場;另一個是古晉戰俘營(Kuching POW camp),有部分平民關押於此,主要工作是伐木、除草等雜役。

關在戰俘營裡的平民,有一些是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就住島上的殖民地外交官及其家屬。因為日軍攻勢來得太急,撤離不及的殖民者,就成了日軍的階下囚。

柯景星雖然有個日本姓名「河村輝星」,但與這兩百多名臺籍監視員的身分一樣,是日本人最瞧不起的非正規軍人。比起簡傳枝那種具有兵籍身分的志願兵,臺籍監視員的地位更低許多,幾乎僅優於戰俘一些。

監視員除了吃重的雜役,還要日夜輪流站哨,加上額外的戰技訓練,只有短暫的休息。監視員平常就要忍受各級官兵的頤指氣使,假使不幸犯了錯誤,例如站哨累到睡著,痛罵痛打還是小事,嚴重的可能送軍法審判。盟軍戰俘看在眼裡,也難以理解日本軍對待「自己人」何以如此殘暴。

當然,戰俘的命運又更加悲慘。俘虜營內區分軍民及男女,縱使是夫妻也強迫分開,兒童就被劃歸到婦女區。日軍自身物資已很窘迫,戰俘更不可能有「正常」的糧食,一般是少量的糙米飯及馬鈴薯,偶爾抓到田鼠與蝸牛,就是營內的頂級佳餚。

戰俘營被囚的兒童。(Source:Wikimedia

如此悲慘的待遇,戰俘多半骨瘦如柴,精神委靡,長期營養不良而導致腳氣病、夜盲症,還有瘧疾、痢疾、登革熱等各種傳染疾病。日軍不會提供醫藥,戰俘生病只能向上帝禱告。

柯景星等監視員偶爾會私下幫助戰俘。中國駐婆羅洲領事卓還來,當時就關在古晉戰俘營,妻子趙世平還在照料襁褓中的小孩,為了哺乳需要額外的營養。柯景星能用臺灣話與福建籍的卓還來交談,很同情他們的遭遇,會私下拿些雞蛋給趙世平補身體,助卓家人捱過最艱困的時刻。[1]

整體而言,日軍管理方式非常高壓,臺籍監視員與戰俘都是對立關係,很多人撐不到終戰就死去,每天清晨都要擡出十幾具戰俘屍體,用毯子簡單包裹,在營內齊唱〈奇異恩典〉的歌聲相伴中,送往埋葬。

柯景星等臺籍監視員持著裝上刺刀的步槍,在旁靜靜看著戰俘一面流淚、一面挖洞,埋下死於異鄉的同伴。

(待續)


[1]但卓還來領事本人,仍於一九四五年七月六日,遭日軍殺害。

下篇由此去:獵女犯的人性掙扎、婆羅洲的生存叢林──二戰時,另一個絕望的戰場
本文摘自《終戰那一天:臺灣戰爭世代的故事戰爭投下炸彈,把人的生活炸成碎片, 也把時代炸成不可共存的兩半。 本書透過九則以真實情節構成的故事, 分別從前線、後方、外圍三個視角, 訴說臺灣戰爭世代在二戰陰影下的遭遇, 特寫他們的身心狀態與情感邏輯。 希望藉由這些故事, 種種掉入歷史邊緣的記憶, 可以重返這一代人的腦海, 被知道、被理解、被反省,以及被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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