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皇軍夢:當臺灣人決心報效天皇、加入日軍,竟是走入煉獄的開始?

上篇由此去:四百二十分之一:經歷千挑萬選,終於成為皇軍的臺灣陸軍志願兵們
作者:江昺崙(臺大臺文所博士生)

地方的日本巡查,遞送來錄取通知。雖然基層警察對待臺灣人多是盛氣凌人,但這回是青年出征報國,巡查一改常態,戴起白手套、捧著紅色通知書,畢恭畢敬親至錄取者家門,舉手敬禮並喊著「報告!」,然後等待錄取者舉家穿戴正式服裝出門迎接。遞送儀式完畢,巡查還會在門口鞠躬,向錄取者致敬。

收下這張祝賀從軍的「赤紙」,陳千武一家從此升格為「出征家庭」,待遇比照一等國民,日常配給比起一般臺灣人優渥許多。父母既有些許不捨,但也是無比的欣慰。[1]

七生報國

出身羅東的青年簡傳枝,一九四一年從「臺北州立畜產技術人員養成所」畢業之時,第一志願是回返故鄉三星庄役場的畜產部門工作。

簡傳枝成長的溪南羅東街,從十八世紀末吳沙入墾蘭陽平原,就是南來北往的重要集散地。日本殖民之後在中央山脈發現林業資源,砍伐的木材以水路運到山腳,先在員山闢建了暫放木材的儲木池。一九二〇年左右儲木池轉移到羅東街,帶動太平山伐木業盛世。簡傳枝外出念書的年代,羅東市街已是林業轉運中心,熱鬧非凡,還開了蘭陽平原第一間戲院「羅東座」。

蘭陽平原第一間戲院「羅東座」。(Source:羅東鎮公所

簡傳枝的父親,是羅東郡役所勸業課管理畜產的雇員。當時總督府因為戰爭需求,在臺灣推動「馬政計畫」,期望增加臺灣本地馬匹數量,簡傳枝父親的業務之一,就是為郡役所「愛馬會」養馬。也因此,簡傳枝早早就接觸畜產事業,也立志做為未來的進路。

可惜的是,簡傳枝並未如願分發至三星庄役場,而是去了七堵庄役場。工作不久,就遇上志願兵從軍熱,長官及同事不斷鼓勵「有為青年」簡傳枝報名。在一片勸進氣氛中,簡傳枝決定姑且一試,但同時也記惦著:「我的身高不高,可能一下子就被淘汰了吧。」

志願兵「榜單」公布,簡傳枝意外錄取。整個羅東郡只有五個人上榜,是地方無比光榮的大事。簡傳枝聽說錄取的多數是高學歷,甚至是醫專和大學生,對於自己和家人而言,入選志願兵有如當上國會議員一樣值得興奮。

志願兵的光環,耀眼逼人。當時有些青年為求上榜甚至使出險招,最經典的方法是咬破手指,以鮮血在布旗上畫個紅太陽、寫上「七生報國」等語。所謂七生報國,是日本悲劇武將楠木正成「我願意七次轉世報效國家」的歷史名言, 無疑是表明從軍報國心跡的強力訴求。臺南北門的青年鄭春河,雖是家中獨子、體格也不頂好,但上呈七生報國的血書,果然錄取第一屆陸軍志願兵的後期生。由此可見當時臺灣男子搶當志願兵的熱衷程度。

日本招募志願軍的口號。(Source:Wikipedia

簡傳枝光榮當上志願兵後,依例改名「竹內傳一」,正式成為皇民。入伍受訓那一天,地方士紳與首長動員了所有學校的學生、青年團、防衛團,加上大批慕名而來的群眾,塞滿了羅東車站,為五位志願兵的出征送行。

現場高舉著各式旗幟布條,「祈 武運昌隆」、「祝 入營」,有些會指名「竹內傳一」,還有女學生蒐集了獻給戰士的護身符「千人針」前來祝福。眾人齊聲高喊「萬歲!萬歲!」,口號響徹驛前廣場,入伍青年應該都會感到意氣風發、壯志凌雲吧。

揮別送行出征的親友團,他們搭上火車前進臺北,到六張犁營區參加為期半年的新兵訓練。風光的入伍仙境之後,就要走入煉獄了。

他們原先美好的皇軍想像很快就破滅。臺灣軍的新兵訓練營,是昭和時期軍國主義的縮影:絕對的階級與權威、個人的服從與忍耐。

日本軍官似乎認為,必須有這種非人道、極殘虐的訓練,才能將平民──特別是缺乏皇民意識的臺灣人──迅速錘鍊為精神上的鋼鐵勁旅。即使裝備落後一截,但是剛毅的皇軍憑藉刺刀與意志,依然能夠擊潰墮落的美軍。

踏入訓練營的第一天起,沒有假期,無分清晨黑夜,全是無盡的軍事操練。訓練期間,若有一名士兵不慎犯錯,全班都要連坐接受嚴酷懲罰。練習踏步行進的腳步稍微沒有對齊,教官就會炸下羞辱斥罵及拳打腳踢。

一回在夏季,新兵在點名場上難忍酷暑昏倒後,被擡到樹下休息,有人見狀也假裝昏倒意圖偷個清涼。結果點完名後,日本軍官就拿著木棒,叫出昏倒休息的人,毫不留情痛打一頓,即使打趴倒地,依然拉起身子再打。鼻青臉腫的士兵,是新兵營裡很平常的風景。

這種環境底下,階級加上族裔的歧視暴力,都成為合理。臺籍士兵的血緣,像是看不見的名片,無論如何努力宣示效忠,永遠都是次一等的日本國民。

有一回,簡傳枝輪值為軍官送飯。他將餐盤恭敬端到長官面前,只因沒有端到眼睛以上的高度,軍官將餐盤「匡噹」一聲揮手打翻,並痛斥簡傳枝無禮。類似如此的屈辱待遇,也只能當作軍隊的家常便飯。

當然不只陸軍新兵訓練有這種「震撼教育」,各個兵種的新入伍臺灣人,幾乎都嘗過同樣的屈辱。

臺籍日本兵出征前合影。(Source:Wikimedia

柯景星,來自彰化和美,是一名臺籍的戰俘監視員。戰俘監視員是「軍屬」,不像志願兵是正規軍人,位階較志願兵低。因為戰時前線需要的人力非常吃緊,因此臺灣軍司令部雇用了許多臺灣人充當軍屬、軍夫。臺籍軍夫和軍屬沒有軍階、地位極低,與軍人一樣承受嚴苛的新兵訓練、一樣承受未來戰爭的苦難,但卻毫無軍人的尊嚴,在日軍的位階中,甚至比軍馬、軍犬更次一等。

臺籍監視員幾乎都在臺南的白河訓練所受訓。柯景星入營第一天晚上結束辛苦的操練,拖著疲憊的身軀要就寢時,突然聽見長官在外喊著:「把我的菸灰缸拿出來!」

柯景星因為距離菸灰缸最近,於是伸展了一下痠痛的四肢,捧著菸灰缸走出寢室,看見操場還有其他營在出操,新兵排成兩列互相對立,長官高喊:

兩排士兵,互相掌摑對方嘴巴!越狠越好,把對方當成是敵人一樣攻擊!

柯景星小心走到長官面前,謹慎詢問:「報告,請問菸灰缸應該放在哪裡?」

才準備等候指示,柯景星就聽到長官一聲「ばか(笨蛋)!」不只被罵笨蛋,菸灰缸也砸回自己的鼻梁,瞬間兩道鮮紅鼻血流下。柯景星渾然不知所以,摀住鼻子,忍不住哭了出來。那是受訓第一天,最痛的記憶。

(待續)


[1]陳千武入伍之後發生的事情,在《獵女犯》小說中以第三人稱「林逸平」之名書寫;以下本文以林逸平的情節敘述陳千武的故事。

下篇由此去:這群臺籍日本兵未曾作戰、亦非敵人,為何最終卻成為自己軍隊的戰俘?
本文摘自《終戰那一天:臺灣戰爭世代的故事 戰爭投下炸彈,把人的生活炸成碎片, 也把時代炸成不可共存的兩半 本書透過九則以真實情節構成的故事, 分從前線、後方、外圍三個視角, 訴說臺灣戰爭世代在二戰陰影下的遭遇, 特寫他們的身心狀態與情感邏輯。 希望藉由這些故事,種種掉入歷史邊緣的記憶, 可以重返這一代人的腦海, 被知道、被理解、被反省,以及被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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