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二十分之一:經歷千挑萬選,終於成為皇軍的臺灣陸軍志願兵

作者:江昺崙(臺大臺文所博士生)

一九四三年,太平洋的蔚藍海面上,日本軍艦「若津丸」正急速行駛著。在同盟國空軍的監視封鎖之下,若津丸任務艱重,必須將大量軍需用品載往婆羅洲的前線基地。

若津丸船上一名「臺灣第一期陸軍特別志願兵」林逸平[1],隨著部隊從高雄港出發已近兩個月,顛簸的航程及浮躁的氣氛,身心俱已疲憊。他在甲板望著海景,對即將前去的島嶼、即將獻身的戰爭,既感期待又不安。

林逸平,是個小說人物,卻又似一種真實感受。他是親身參與太平洋戰爭的陳千武作品《獵女犯》裡的主人翁,微妙代言了戰場上臺灣人的肉體與精神之雙重苦痛。

林逸平站在甲板看顧身旁一名鹿兒島出身的岩田二等兵。岩田二等兵出航後就神智不清,重複大喊「立正、稍息、立正」,甚至說出「天皇陛下要落海囉,萬歲,萬歲……」之類大逆不道的瘋話。林逸平心想:

誰能同情他呢?……我很希望像他那樣瘋起來,盡情痛快地像他那樣叫嚷語無倫次的語言,讓大家知道抑鬱的心境多好。

所有人都被迫一致高喊「天皇萬歲」的口號之時,唯有發瘋的人才說真話吧。林逸平是臺灣人,成為皇軍還有「自願」的程序;但日本人並無選擇,適齡男子體檢合格就須從軍、就須上戰場。發瘋,或許是唯一的逃避出口?

林逸平在甲板曬太陽發呆,思考人生的各種問題。剛剛下過一場雷陣雨,甲板非常溼滑,林逸平看著岩田二等兵,避免他摔到海裡。烏雲速速散去,太陽溫暖初現,突然甲板響起「啪噠啪噠」的聲音,林逸平原以為雷雨又來了,但迅即聽到艦橋上有人高喊「敵機來襲啦!敵機……」話還沒說完,就被轟鳴的巨響聲打斷。林逸平一擡頭,好幾架戰機從空中呼嘯而過,伴隨如雷雨般機槍掃射聲音。這艘沒有日本空軍護航的運輸艦「若津丸」,在大海上遭到盟軍巡邏戰機發現,成為了攻擊的標靶。

同盟軍海上轟炸景況。(Source:Wikimedia

林逸平趕緊逃往船艙尋找掩護,此時如同電影慢動作鏡頭一般,他眼見十五釐米子彈穿過身旁的鐵板,射向甲板上避難不及的士兵,血肉橫飛、哀嚎並起。有些士兵情急跳下海,但是隨即被大浪捲走,落海之處只殘留一堆泡沫。

林逸平躲避空襲無暇顧及岩田,直到敵機離去,他再四處打聽,最後看到的岩田二等兵已是裹著軍毯的屍首,與身旁數十多具遺體一起沉睡。倖存者將死難者遺體並列在甲板,簡單奏著軍樂,所有人低聲吟唱軍歌〈海行兮〉。這是描寫軍人赴死決心最具代表性的日本軍歌,此情此景更加感傷,送別同袍的遺體拋入大海:

海行兮,願為水中浮屍;

山行兮,願為草下腐屍。

大君身邊死,義無反顧!

大戰序曲

臺灣進入備戰狀態的時間很早,一九三四年臺灣軍司令部就以臺北州、新竹州為演練區域,舉行防空演習。不過要到一九三八年,戰火才正式襲來。二月二十三日,一批 SB-2 轟炸機從中國漢口機場起航,飛行將近一千公里,在臺北松山機場及新竹空軍基地的上空,投下二百八十枚炸彈。日軍完全來不及反應,只能目送轟炸機聯隊毫髮無傷地離開,基地內近四十架軍機全毀,三十八名人員傷亡。

原來日本軍方在前一年的松滬會戰之後,評估中國空軍已完全失去戰力,所以對於臺灣本島的空防非常鬆懈。未料蘇聯祕密派遣「航空志願隊」來到中國,這批 SB-2 轟炸機性能遠勝日本空軍,數百名經驗豐富的飛行員以「國軍」名義掩護,軍機標誌也改成青天白日徽章,果然打得守備松山機場的日本海軍措手不及。

這是臺灣本島、也是日本領土在戰時第一次遭到空襲,震驚日軍高層,海軍出身的臺灣總督小林躋造更是窘困,因此開始計劃備戰,拉開了臺灣投入大戰的序幕。

此刻日本雖已殖民統治臺灣近四十年,卻未完全將臺灣人視為「皇民」,因此臺灣男性反而沒有必要服兵役。直到一九三七年日中戰爭爆發,日本政府才徵調臺灣人充任軍屬及軍夫,不拿武器打仗,不給正式軍籍,可說只是戰場上的勞工。當時總督府也藉由「臺灣農業義勇團」、「臺灣特設勞務奉公團」等團體,招聘不少臺灣青年到中國戰場去協助後勤。

一九四一年底,日本為了對付美國石油禁運政策,擬出占領東南亞海域油田的作戰計畫,並且突擊太平洋的美軍基地珍珠港,戰爭情勢變數橫生。美國總統羅斯福先收到美軍回報的遇襲消息,才收到日本發來的開戰通知,憤而籲請國會同意「全面對日宣戰」。

一時戰雲籠罩整個東南亞海域。日軍在襲擊珍珠港後雄心大起,趁著美軍動員的空檔,數個月內連續拿下香港、馬來亞、菲律賓、蘭領東印度(今印尼)等同盟國的殖民地,日本軍部甚至還想進攻澳洲。但此同時,日軍在中國和滿洲戰場卻陷入膠著,戰線一直延伸,人力及軍費持續攀升。日軍的常備兵力,占領滿洲之前是三十萬人,一九三七年對中國宣戰時是六十三萬人,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暴增至二百八十萬人,已是日本內地徵兵的極限。

日本因而被迫評估徵召殖民地青年入伍,不久朝鮮總督府開始徵兵,臺灣總督府則是謹慎召募「志願兵」。

珍珠港事變後一個多月,臺灣總督府頒布〈陸軍志願兵訓練所生徒募集綱要〉,徵集一千多名「臺灣陸軍特別志願兵」入伍。應徵者必須體檢合格,再通過國語、算術、常識三科學科考試,再經口試一關,才能「入選」特別志願兵。

消息一頒布就引發熱烈討論,這是臺灣人第一次得以「皇軍」身分上戰場。參加皇軍,代表殖民地人民也享有「克盡國民義務的權利」,象徵了「內臺一體」。皇民奉公會透過學校、保甲、警察系統大力鼓吹,迴響極度熱烈,共有四十二萬人報名,約是當時臺灣全部男性人口的十四%。扣除老的小的,屆齡的臺灣青年幾乎全部動員起來。

那時的臺灣本島,除了一兩次零星空襲,其實沒什麼戰爭的氣氛。偶爾有人聚著聽廣播,閒談空中傳來的前線捷報。殘酷的戰爭,還相當遙遠。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日軍占領香港之際,臺中公園的長椅上,陳千武正津津有味讀著佐藤春夫的詩集。他去年剛畢業於臺中州立第一中等學校(臺中一中前身)──全臺第一所培育臺灣子弟的公立中學,幾乎等於臺灣人最高學府。[2]每一個頭戴圓盤帽走出校門的畢業生,看起來都是威風而驕傲。

臺中州立第一中等學校校舍。(Source:Wikimedia

但是陳千武反而有些迷惘。入學後,他偶然踏進車站附近的中央書局。這是臺灣文化協會成員莊垂勝所創辦,經理張星建也是臺灣文藝聯盟的要角。陳千武在書局的氛圍及張星建的鼓勵之下,開始大量閱讀文學。即使上課也偷偷讀著小說和詩集,甚至被日籍教師視為「問題學生」。三年級時,更不知道哪來的熱血,陳千武串聯了不少同學公開反對學校的「改日本姓名」政策,差一點被退學。幸好教師後來同意大事化小,他才勉強畢了業。

在學表現「不佳」的陳千武,先到豐原的製麻工廠服務。但是目睹工廠勞工遭遇的不公平待遇,陳千武又槓上了管理幹部。結果是離開麻廠,轉往親戚的米廠幫忙,休假時就到中央書局看書,或到臺中公園散步。恬靜的日子不長,半個月後,他就聽聞了臺灣軍部徵召臺灣青年從軍的消息,不僅身邊親友興奮走告,保正也多次登門遊說,鼓吹為天皇效忠是何等榮耀。

陳千武在周遭親友鼓舞之下,報考了特別志願兵。經過重重考試關卡,在數十萬人的激烈競爭之下,竟然入選了。

(待續)


[1]林逸平是陳千武小說《獵女犯》的角色,也被認為是陳千武自我投射的人物,情節既有真實經歷的成分卻也,是文學的創造性想像。

[2]各地的「一中」當時只有日本人才能念,例如臺北第一中學校(建中前身)。由本地實業家林獻堂等人出資創立的臺中州立第一中等學校,是全臺灣唯一例外的一中,學風自由,可以說是臺灣青年的第一志願。

下篇由此去:破碎的皇軍夢:當臺灣人決心報效天皇、加入日軍,竟是走入煉獄的開始?
本文摘自《終戰那一天:臺灣戰爭世代的故事

戰爭投下炸彈,把人的生活炸成碎片,
也把時代炸成不可共存的兩半

本書透過九則以真實情節構成的故事,
分從前線、後方、外圍三個視角,
訴說臺灣戰爭世代在二戰陰影下的遭遇,
特寫他們的身心狀態與情感邏輯。
希望藉由這些故事,種種掉入歷史邊緣的記憶,
可以重返這一代人的腦海,
被知道、被理解、被反省,以及被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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