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振宏:站在中央歐亞的角度,重新認識唐帝國與前近代的世界史

森安孝夫著,張雅婷譯,《絲路、遊牧民與唐帝國》,臺北:八旗出版,2018。

作者:朱振宏(國立中正大學歷史系教授)

絲路、遊牧民與唐帝國》的作者森安孝夫,現為日本大阪大學名譽教授、神戶市外國語大學客座教授,同時也是財團法人東洋文庫兼任研究員,是現今日本研究敦煌・吐魯番文獻、蒙古高原古代遊牧民族碑銘、漢文史籍文獻,以及伊斯蘭化以前的中亞史等領域著名的歷史學者,主要的著作有:《回鶻摩尼教史研究》(大阪大學刊,1991 年)、《絲路、遊牧民與唐帝國》(本書的原名是《絲綢之路與唐帝國》,講談社「世界興亡史 5」,2007 年;講談社學術文庫,2016 年)、《東西回鶻與中央歐亞》(名古屋大學出版會,2015 年)等專書,另與他人合著的有《中亞出土文物論叢》(朋友書店,2004 年)、《從粟特到回鶻──東方絲綢之路的傳統文化交流》(汲古書院,2011年)。

絲路、遊牧民與唐帝國》除〈序章〉與〈終章〉外,全書共分為八個篇章。

〈序章〉可視為全書的「導言」,但標題訂得十分聳動「何謂真正的『自虐史觀』?」。森安孝夫認為:現今日本的歷史教育呈現出一種「自虐史觀」──無視於自己所立足的亞洲,在過去歷史的發展中,曾經創造出偉大輝煌的文明,而是一昧地向近代西歐文明看齊,盲目的遵循「歐洲中心史觀」。

這種「自虐史觀」的產生,起源於明治維新以來「脫亞入歐論」,認為現代化即是西歐化,不僅全盤接受歐洲的物質文化,同時在思想上、方法上,也一切以西洋學為中心,接受西歐自古以來即是人類文明的中心。在這種「自虐史觀」歷史教育之下,以致於出現現代日本人在面對歐美人時,產生嚴重自卑感;而在面對亞洲人時,卻又有著極度優越感,這種畸型的心態。

因此,森安孝夫在〈序章〉中強調,十八世紀以前,亞洲從各方面來說都優於歐洲,直至十八世紀歐人開始以武力侵略之後,才產生對亞洲人的優越感。是以,森安孝夫撰寫這本書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打破西洋中心史觀,重新反思日本的歷史意識,主張通過從中央歐亞(Central Eurasia)的立場,重新探討中國史。

森安孝夫不斷強調,本書最大目的是鼓勵日本中學學生和一般社會讀者,改變舊有的思維,脫離一切都以西方為中心的歷史觀點,站在「中央歐亞」角度,透過騎馬游牧民族集團與絲綢之路這兩大主軸的中央歐亞史,重新檢視歐亞世界歷史發展。此外,在〈序章〉中,作者也對「人種」、「種族」、「民族」、「國民」等這些近代民族主義(種族主義)興起後產生出的概念,做一重新疏理與回應。

本書正文討論的時間斷限,主要是從七世紀初唐朝平滅東突厥,到八世紀中葉「安史之亂」發生(630-755)。之所以如此,森安孝夫認為,唐朝在這段時間才是名實相符的世界第一大帝國,其世界性反映在國內大都市裡有著大量外國人居留地;四處皆可見到外國使節、留學生、商人和藝人;透過外交、商業管道,各種類型的商貿貨物湧入,充斥著濃厚西域風格;被稱之為「三夷教」的摩尼教、景教與祆教,也在這個階段大規模的傳入中原境內,而這些都在相當程度上與絲綢之路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至於「安史之亂」之後的唐朝,不僅失去甘肅省以西的土地,既使在中國本土內地,也被迫承認許多地方政權(藩鎮)的半獨立,完全無法與前期相比。除此之外,傳統的歷史書籍,也很少從中央歐亞角度,解釋這段歷史發展。

書中具體的內容是由以下三個主軸所構成:第一,與絲綢之路史互為表裡的粟特人(Suguda)東方發展史;第二,唐帝國建國以及突厥汗國在其前後的動向;第三,「安史之亂」為唐帝國帶來的變化與回鶻的活動。突厥與回鶻同樣誕生於蒙古高原,屬於中央歐亞東部地區展開活動的突厥系遊牧民族集團。

本書的正文即是沿著上述三個主軸,依時代的順序展開探究,其中這三者之間有所接續交互串連,特別是粟特人,根據最新的研究成果指出,無論是在唐帝國,或是在突厥、回鶻,都曾經發揮著重要作用。作者在論及唐代的西域風格時,其中一環是關於「胡姬」及其由來,這個部分將從 1969 年在吐魯番盆地阿斯塔那(Astana)第 135 號古墓中的一張《女婢買賣契約文書》切入,導入唐帝國的奴隸貿易與當時的良賤制度。

綜觀全書,討論的內容可分為兩個層面:第一部分,以絲綢之路和七至九世紀的世界史為專題,分別從中央歐亞、絲綢之路等兩個視角為研究中心,詳述中央歐亞自然環境特徵、絲綢之路定義的變遷(自一九七〇年代以來「絲路史觀論爭」)、絲綢之路貿易的本質、中央歐亞壁畫遺跡的涵義,以及絲綢之路在環境史中的重要性、世界史時代區分等相關問題,作者在書中都做了廣泛深入的探討。

第二部分,以活躍於中世紀的粟特人相關研究為專題,深入探討以下四個問題:

一是,介紹粟特人的出現及學術界研究概況,其中涉及有關粟特歷史研究、粟特人的故鄉──以中亞阿姆河(Amu Darya)、錫爾河(Syr Darya River)之間的澤拉夫珊河流域索格底亞那(Sogdian)地區──以及粟特文字與粟特語言。

二是,介紹粟特人的社會與商業活動,涉及到對粟特商人的記錄、商業立國的社會構成。

三是,介紹粟特與東亞地區,包括唐帝國、突厥汗國、回鶻的交流往來,闡明粟特人同時兼具商人與武士兩重本質特性,概略性的介紹粟特人的外交與政治的影響力,諸如西魏使節安諾槃陀、1999 年在山西省太原市虞弘墓中的新發現,以及作為當時世界語言之一的粟特語。

四是,討論河西走廊上的粟特人軍團,粟特人在河西走廊的聚集中心涼州、粟特人隊商聚落領袖──薩寶(s’rtp’w),以及粟特人與唐朝建國關係新論述等相關問題。總之,本書認為,農業和遊牧相交的農牧交界帶創造了歐亞大陸歷史的動態發展,同時培育先進文明。

對於臺灣的讀者而言,由於中學教科書甚少涉及中央歐亞地區的歷史與文化,關於粟特人在中古世界史上的地位及重要性,可以說茫然無知。森安孝夫在本書第二章至第八章,利用歷史文獻、出土文物與學術界的研究成果,從多角度通盤而系統的介紹粟特人的歷史、語文、商業貿易(包括人口買賣)、東西遷徙路線聚落網絡、政治外交、樂舞藝術等等,使臺灣的讀書可以透過本書,對粟特人有了基本的認識瞭解。我想這是八旗文化出版此書最大的價值之一。

當然,本書內容也受到一些批評,例如:有批評者對於森安孝夫在〈序章〉中強烈譴責傳統的歷史觀,將其視為「自虐史觀」,感到不以為然,甚至認為模糊了全書的重點。書中過度地長篇引用原始史料、過份的強調自己的觀點,造成閱讀上的不便,也限制了讀者的思考。此外,書中未涉及此一時期另一個影響中央歐亞的重要政權──吐蕃(今西藏),而全書最後也沒有附上參考文獻以及相關研究者的論文資料。這些都是美中不足的地方。

除了上述的批評外,關於粟特人的歷史發展,以及他們在中央歐亞世界所扮演東西經貿、文化交流傳播的媒介者,曾經支配中央歐亞各政權的發展與影響力,雖然森安孝夫在本書中都有專門的討論。但是,對於粟特民族的宗教信仰,本書卻是沒有涉獵,可說是最大的缺憾。

粟特民族崇信祆教(又稱拜火教、瑣羅亞斯德教,Zoroastranism),其教義的核心是主張善(光明)、惡(黑暗)兩元思想,代表光明善神的阿胡拉・馬茲達(Ahura Mazda)與黑暗惡神阿格拉・曼紐(Argra Mainyu)長期反覆爭鬥,最終馬茲達將帶領人類進入光明、公正和真理的王國。

促使唐帝國中衰的「安史之亂」發動者安祿山,其原名為「軋犖山」,自稱是母親祝禱軋犖山神感應而生,而「軋犖山」即是粟特語 roxšanrwxšn, rwγšn)的音譯,意為「光明、明亮」,安祿山在粟特人聚集的營州地區,以軋犖山神──粟特祆教徒所崇拜的光明之神──受人崇拜,主持粟特聚落中祆教祭祀活動,使之成為粟特百姓的宗教領袖,安祿山就是利用「光明之神」感召的精神力量,號召民眾起兵反唐。因此,我們必須要從粟特人所信奉的祆教此一宗教背景下討論「安史之亂」,如此才更能理解事件發生的源由。

內藤湖南(虎次郎)在其名著《支那上古史》曾指出:「中國史並非僅是所謂漢族的歷史而孤立發展,它和周邊各種族的發展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中國社會內部的發展必然會擴散至周邊各種族的世界,而後者之種族發展又會影響中國社會。」;史家陳寅恪先生於《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外族盛衰之連環性及外患與內政之關係》,也嘗以外族盛衰之連環性,闡述唐朝國勢之興衰與其所接觸諸外族間的互動有著緊密的關聯。

職是之故,我們若要對中國歷史有既深且廣的認識,除了關注長城內農業地區政權更迭外,域外地區的歷史與民族交融,也絶對是不可忽視。本書的架構與內容,即是宏觀的從中央歐亞整體地域,以絲綢之路做為切入視角,廣泛運用中央歐亞各種語言、漢文原始史料,進行精細的解讀,並比較不同史料之間所產生的巨大差異,由多面相的討論唐帝國歷史發展,極具啟發性。

森安孝夫曾在〈序章〉中指出:本書最期待的是給現在正在高中任教世界史、日本史、現代社會等科目的教師,原因在於,對於已出社會、活躍於各個領域的日本人,他們的歷史知識基礎幾乎來自於高中時代的歷史教育或準備大學入學考試的內容。換言之,這是一本撰寫給一般普羅大眾為對象的科普書籍。

作者雖然如是說,但通讀全書可發現,作者廣泛徵引各種類型原始史料、碑銘及出土文物,除了呈現自己的研究成果外,同時也將學術界最新的觀點,融會於全書各章節內容。因此,這本書不僅僅是一本以社會大眾為對象的歷史科普書,既使是大學本科生,抑或是研究所學生,甚至是大學歷史系專業教師,若想要瞭解七至九世紀中央歐亞世界的歷史,《絲路、遊牧民與唐帝國》絶對是一本不容錯過的論著,值得細細品讀。

做為一篇書介,本文僅就書中的內容進行概略性介紹,並做簡單的評論,事實上,本書自 2007 年講談社出版以來,在日本獲得各界很大的反響,已有不少專文書評,[1]有興趣的讀者可進一步參閱!

《絲路、遊牧民與唐帝國》,八旗出版。

[1]齊藤勝,〈森安孝夫著『シルクロードと唐帝国』〉,《唐代史研究》,第11號(2008年8月),第87-94頁、森部豊,〈森安孝夫著『シルクロードと唐帝国』〉,《古代文化》,第59卷第3號(2007年12月),第494-496頁、岩本篤志,〈「世界史」の舞臺にたったソグド人──[森安孝夫著]『シルクロードと唐帝国』〉,《東方》,第319號(2007年9月),第23-26頁、松井太,〈森安孝夫著『シルクロードと唐帝国』〉,《史学雑誌》,116卷第12號(2007年12月),第9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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