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銜尾蛇般永恆輪轉的世界觀──讀姜峯楠《妳一生的預言》

電影《異星入境》原著小說,華裔美籍作家姜峯楠(Ted Chiang)得獎顯赫的短篇小說集《妳一生的預言》Stories of Your Life and Others),以首篇命名,貫串八則分別為〈妳一生的預言〉、〈巴比倫之塔〉、〈智慧的界線〉、〈除以零〉、〈七十二個字母〉、〈人類科學的演化〉、〈上帝不在的地方叫地獄〉、〈看不見的美〉的短篇小說,其中精義,一言以蔽之,則可說是「如銜尾之蛇輪轉」的世界觀。

銜尾蛇。圖片來源:https://goo・gl/uHbRQY

銜尾蛇(Ouroboros),音譯為烏羅伯洛斯,基本上是宗教與神話上常見的象徵符號,蛇形卻銜尾成環,意指宇宙生死不滅的永恆,因為圓上的任一點,起點亦為終點,生死同存。

在埃利希・諾伊曼 (Erich Neumann)《大母神:原型分析》的詮釋裡,便將烏羅伯洛斯(the uroboros )形容為「是個完美的圓、自身轉動的輪,能同時有『生育(為母)、產生(為父)並吞噬的蛇』」(頁 30)。

是故在數學上,或也將此轉化為無窮大的數學符號 ∞ 的扭轉形。最有意思的是德國化學家凱庫勒(F・A・Kekule)的故事,夢境遊走間,見著蛇銜尾成環的靈感激發,想透了苯環當是六個碳原子單雙鍵交替結合的環狀鏈式,亦即六角形平面環狀結構。

姜峯楠小說《妳一生的預言》,便正是如此無窮止盡的循環。

首篇為之命名的〈妳一生的預言〉,雙線分述語言學家參涉國家機密的外星人種語言研究,以及自己與丈夫、女兒「過去-現在-未來」直貫的部分情感記憶畫面,乍讀彷彿有史考特・費茲傑羅 (F・ Scott・ Fitzgerald)《班傑明的奇幻旅程》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初老死生的迴旋奧秘,艱澀難解。

不過走至最末才理解,原來外星人種的語言溝通,非是人類平面直線的因果推演,而是猶如克里斯托弗・諾蘭(Christopher Nola)執導《星際效應》(Interstellar)那樣三維甚至多維的宇宙次方,由此「過去-現在-未來」縱雜建構的寬闊視野。習得如此觀視奧秘的語言學家,由此預見生命的層層面面,喜怒傷悲。

《星際效應》海報。圖片來源:https://goo.gl/q92rB7

這樣猶如銜尾蛇迴旋反覆,循環不止的世界觀,貫通全書,甚至由聖經故事推演而來的〈巴比倫之塔〉,也是這樣多面體現相連的世界觀。此篇摹寫絕地天通後,人企圖重抵神界的努力,卻驚覺「世界不過是個密閉圓筒,即便大地天堂兩端圖案相異,卻是可彼此相通的連結」(詳見頁 135-136)。

〈智慧的界線〉等同漫畫《蜘蛛人》(Spider-Man)「意外事故後獲得不可思議的超能力」的奇想脈絡,受傷用藥後,竟有不可思議的智能,世界彷彿就在其掌握之中(小寶,銀針可以逼出所有潛能),在逃避政府研究與其他智能者的對立間,他會發現,命運早已註定悲劇,起點便是終點。這跟後續探究極致天才與一般人對比差異衍生生命崎嶇極短篇〈人類科學的演化〉宗旨大致類同。

圖片來源:https://goo・gl/Wghb9C

〈除以零〉則以現實中的嚴謹定律與原理,也就是「除以零」,層層推演並驗證出「1=2」的終局,可若所有數字皆立足同一水平,差異由何而生,各種演算又如何可能?嚴謹的驗算既實證了抽象,同時也否定了抽象,那麼,所有定律原理皆失去意義的世界,也不過徒留「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孰勝孰敗都難以詮解的荒謬。

〈七十二個字母〉取用「神造人並命名之」的神話故事梗概,女媧摶土做人或猶太魔像的捏塑成真,奇幻故事如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地海六部曲》Earthsea Cycle Series),世代傳承「『真名』具備不可思議魔力」(破魔成真或用以勾引等)的秘密,以及海琳・維克(Helene Wecker)《魔像與精靈》The Golem and the Jinni),生命由無至有的產程,箇中奧秘便在於命名。在此書中一轉為科學可用以操縱的絕世進展──再過四、五代便將失去繁殖力的人類,如何擬神造人,再現生機?

〈上帝不在的地方叫地獄〉講述天使降靈凡間,帶來的種種隨機神蹟或毀滅,如何引發人啟程冒險,以解人對生命不可測性的困惑。執掌上帝「賞善罰惡令」的翩翩天使,祂的到來,會否等同世間惡徒一般,不過是隨意的屠戮而已?神蹟或許是祝福,但也可以是一項惡意。天堂地獄之別,或如蜘蛛之絲,一線瞬間。

〈看不見的美〉講述人性「以貌取人」被世界詬病,於是合法通過法令使用「美感障蔽器」,遮蔽人對美的認知理解,引發「臉孔部分辨識失能」,孰料後續卻造就無以辨識美醜知覺的混亂宇宙,為求公平正義的各自表述,間雜青春少女純純的戀愛心事(交往雙方的自信與認知理解對立)成為生命最精彩的辯論,讀來頗具有反烏托邦與多重人稱敘事拼圖推理的色彩,極為可觀。

相關延伸或可參考既晴老師以張鈞見探案寫成的短篇小說集《感應》,其中〈臉孔辨識失能症〉一篇,無以辨識的臉孔,難以區分的不只是美醜,敵我更在隱隱然中交相錯落。

結論,作者 26 年寫作生涯雖僅產有 15 篇中短篇,但創作特色不僅集合語言遊戲與科幻思維之大成,字裡行間更洋溢正反辯證的哲思點點,無怪乎橫掃「雨果獎」、「星雲獎」、「軌跡獎」諸多獎項。語言、科幻、哲理、數學、科學、生物、宇宙,都在銜尾蛇般的永恆裡輪轉,交相炫麗,有如魔術方塊的立體區塊,完美呈顯生命種種。

紀 昭君

紀 昭君

圍繞以各國暢銷小說鎔鑄各式學科鉅作概念,用淺白易懂文字與熱門時事做分享,使讀者能秒懂小說宇宙裡,光波粼粼間,所要傳遞出的種種訊息。
紀 昭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