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永常:東南亞的民族融合史,如何成為當代臺灣的借鑑?

石澤良昭著,林佩欣譯,《亦近亦遠的東南亞》,臺北:八旗文化,2018。
作者:鄭永常(國立成功大學歷史系退休教授)

石澤良昭《亦近亦遠的東南亞》中譯本是由林佩欣小姐花大量時間翻譯出來,這其實不容易,您可能很懂日文,但對東南亞歷史文化是否有認識?如果沒有接觸過,翻譯起來便會是一件痛苦不甚的工作。書中大量的古代地名、王名、王號,以至東南亞過去二千多年來受到世界各大文明的洗禮後,一層層地融入本土文化之中,不留心觀察,不容易為世人所了解。這次林佩欣小姐完成這項艱苦的譯作,讓中文讀者可以較為輕鬆地吸收日本學者對東南亞歷史文化研究成果,確是一項重要貢獻,在這裡表示敬佩。

畢其生於一志,改變吳哥王朝歷史探尋的路徑

石澤良昭的這本著作花了大半生時間研究柬埔寨廟宇、碑文的綜合成果,他從大學開始專心於柬埔寨吳哥窟研究,在柬埔寨內亂之際仍然進行遺址保護活動。特別是他主張「柬埔寨人自己保護遺址」,深受世人尊敬。二〇〇一年在吳哥窟附近發現千座佛柱和二百七十四尊佛像尤為珍貴,這些發現對吳哥王朝晚期出現廢佛事件有了新的解讀,改變了傳統一般說法。

本書運用對柬埔寨考古發現和碑文資料的了解,對吳哥王朝在國都、水利工程和國廟建造上具有精湛的論述。書中談及柬埔寨王朝政治、法律、經濟、生活,以及精神價值和美術時,以豐富而具體的碑文史料來論說,比如司法事件,則以具體案例來說明吳哥時代的審裁機制。最後書中提到,吳哥王朝遷回金邊後,吳哥遭到廢棄而長滿樹叢,也要面對西方入侵的各種問題。

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在書中談到了十七世紀日本旅人到吳哥寺參拜的一段歷史,讀起來頗具戲劇效果。一位研究者用畢生精力聚焦柬埔寨一國研究,繼而旁及周邊東南亞國家的歷史文化,以簡潔的語言書寫大眾可讀懂的古代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從臺灣看東南亞,先從臺灣原住民的源流談起

這本《亦近亦遠的東南亞》從東南亞歷史發展講起,交代西元前後印度文化與中國文化因貿易關係與東南亞展開文化交流,以及後來伊斯蘭文化和西方文化對東南亞的影響,從而形成東南亞本土特有的多樣性或多元性的文化特徵。作者透過柬埔寨的研究,說明了東南亞各國的文化特色及其重要內涵的共通性,多元文明相融而生活著,至今仍然如是,近世又加入了華人元素和歐美文化,使東南亞歷史與文化更為豐富和通融。

對於臺灣讀者來說,閱讀之餘是否有深一層的想法,我們究竟與東南亞有何關係?我們是否須要認識東南亞的歷史與文化?他們的共通性格是否值得學習?如果是的話,那又是為了什麼?在此,讓我先從臺灣原住民的源流談起。

在臺灣有超過十六個族群的原住民族分布在全臺各地,都屬南島語系(Austronesian)民族,一般相信南島語系民族不是臺灣的原生民族,他們都是從東亞大陸沿海地區不同時間移入臺灣,因此語言及風俗習慣也有差異性。

臺灣是南島語民族在移徙過程中途經的地方,除一部分留下來外,大多繼續他們的遷徙旅程,但總的來說,在臺灣定居的都是屬於南島語系民族,這跟東南亞南島語系民族有十分密切關係:第一期南島語系民族從亞洲大陸東北地區往南移徙,第二期南島語系民族可能是從中國東南沿海往東向外遷移,進而形成今天馬來種人,南島語族人民移入臺灣與東南亞,距今超過五千年或更為久遠。

南島語系的民族分支,是數世紀共婚階段的結果

值得留意的是,臺灣原住民沒有經歷過類似移入東南亞第一、二期南島語系民族經過激烈的民族共融過程,因為東南亞區域從來就是古人類從亞洲內陸地區往南遷徙的路經;無論是海洋、陸路、河流、山徑,最後抵達中南半島和馬來群島一帶。

在東南亞,第一期馬來人面對定居在該地沿海一帶的尼革羅小黑人,以及來自印度南方的先達羅毗荼人,並與之共婚形成馬來新民族共同體,其後又有屬蒙古種南亞語系(Austroasiatic)民族,從印度東北輾轉遷移入中南半島,也會與馬來人進入共婚階段,從而形成新一波馬來民族。

一些停留在中南半島仍然保留南亞語族的民族,逐漸形成孟高棉語族,而第一、二期南島語系的新馬來民族分布在越南中南部、柬埔寨,以及馬來群島一帶,其後向外擴散,形成不同體質表徵或語言差異的馬來民族,或分布在更為廣大的海洋世界。

也就是說,遷入東南亞的南島語系民族在西元前曾經歷過複雜的共婚時代,從而形成新的民族共同體的新馬來種人,因種族來源紛雜,而變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生存在,因此各民族共婚是一種新民族共同體共融過程,各民族性格融為一體,語言方面因南島語族群強大得以維持下來。

在西元前後也有未融入馬來人的族群,比較明顯的是越南北部京族,一般相信京族比較接近古代越族的駱越;而分布在中南半島的孟人和高棉人,屬南亞語系的孟吉蔑語族;分布在寮國、泰國和緬甸撣邦的泰人屬漢藏語系的壯侗語族,泰人是當地原住民並從外地移入;緬甸的驃人和緬人屬藏緬語系,是從青海與西藏間南遷下來,驃人在西元一世紀已南下卑謬,而緬人大概在八世紀才定居蒲甘。

西元後這些民族在歷史上形成不同的政治集團或國家,例如:越南建立漢文化王朝,受印度文化影響的林邑(占婆/占城)原是馬來人國家,其後融入越南民族中。柬埔寨在扶南時代原是馬來人國家,六世紀被高棉人取代,其後當地的馬來人、孟人也逐漸融入為高棉人中。在泰國,孟人先後建立金鄰國、墮羅缽底、南奔國(哈利奔猜王朝)和羅斛,最後也融入暹羅人中。在緬甸,孟人建立勃固和直通國,驃人建立室利差呾羅國,緬人建立蒲甘、東吁和雍籍牙王朝。其後孟人大都融入緬人中,今南部仍有孟人族群留下來。至於馬來人曾在馬來群島建立不同大小的國家組織,著名的有室利佛逝/三佛齊、麻六甲、夏連特拉、馬打蘭和滿者伯夷等國,這些都可在歷史史料和碑文上考證出來。

以上這些國家都受過印度文化的影響,也受到佛教和伊斯蘭教影響,不過他們的在地文化如祖先崇拜並沒有與外來文化產生衝突和矛盾,而是共生存在。這是「在生活中融為一體」的東南亞人民族性格使然,共生就是東南亞人民的特性。

東南亞的歷史古蹟與文化,是民族融合的成就

歷史上東南亞遺留下的歷史古蹟不少,如大家熟悉的是吳哥窟、吳哥城、河內古城、順化皇城和帝陵、美山聖地、素可泰大佛、鄭王廟和大皇宮、蒲甘佛寺和大金字塔、婆羅浮圖和普蘭巴南廟,以及馬來半島的清真寺等,其建築藝術、浮雕和壁畫都是值得人們肅然起敬的人類文化結晶,是人類偉大文明組成部分。他們祖先的輝煌事跡,證明他們具有不可被取代的才華和能力,也不容我們視而不見。東南亞的歷史文化不是一天形成的,各民族的彼此相融,在保持原有本土文化特色外,也積極學習外來文化融入於本土文化中,創作新文明新時代。

歷史史料記錄著東南亞國家一次又一次迎接婆羅門為國王,實行天竺法等,他們對外來文化和宗教不排斥,都顯示對文明的嚮往和追求,目的是提升自己的文明。如果把東南亞視為整體,則它是不同民族文明共融的結果,即便在歷史過程中出現戰爭與衝突,最終仍然是達成融為一體的諒解,才能共創新里程。

以東南亞各國的歷史文化和民族差異性之大,而可以團結為東南亞國家協會或簡稱東盟(亞細安/東協),就顯示該地區傳統以來的包容性格。如果以經濟組合再加入中日韓三國,這樣一個差異性如此大的東亞能夠走在一起共同討論問題,減少各國誤會而引發不必要的衝突,這本身就是東亞人民和諧性格的展現,是東南亞歷史上共融性格的傳統觀念。這跟西方的獵巫傳統文化、中東的宗教矛盾,以及非洲族群衝突有很大的不同。

地處東亞樞紐地的臺灣,該如何向東南亞借鑑?

臺灣原住民和菲律賓北部沒有受到外來文明的衝突與共融過程,但十六世紀後同樣受到西方文化和日本的衝擊,已進入全球一體化的過程中。臺灣畢竟受到最大的影響是來自漢人(閩南、客家、外省)的影響,從明鄭至清代,及至國民政府立足臺灣,使臺灣進入新的文明階段,甚至超越原有的漢文化,邁向新的漢文化水平。原先原住民文化和漢人文化逐漸融洽為臺灣的新漢文化體系,也就是李登輝總統曾提出的「新中原」概念。

我為什麼視之為新漢文化體系,是因為它已有別於傳統的漢文化,除了十多種原住民文化和閩客外省文化外,更重要的是融入了日本以至西方的價值觀念,而形成新的文化,這是其他華人地區不曾出現的新漢文化體系。可惜近二十年來,臺灣出現一股怪現象,把原來精緻的新漢文化體系打破了,如此下去我們究竟是什麼文化?

臺灣介於東北亞和東南亞間,又是以漢族為主體的地方,我們與東北亞各國如中國大陸有切不斷的關係,又受過日本殖民統治,戰後歐美文化對我們的影響頗大。其實臺灣與東南亞應該更為親密,如原住民與南島語民族的關係,在大航海時代同樣受到荷蘭、西班牙等國殖民,還有海外華人對中華民國的支持,甚至國府播遷臺灣,臺灣成為海外華人的精神堡壘,東南亞華人來臺留學視之為學習傳統文化的正統。

戰後日本經濟高速發展出雁行理論,臺灣投資家也隨雁行飛向南方,近二十年政府的南向政策,以及外籍新娘、移工和留學生,都顯示出臺灣與東南亞密切關係。可是我們並沒有視東南亞人民為兄弟姊妹。這是否文化優越感作祟?我們對美國、歐洲的好感和認知,一般都超越東南亞,我們不了解他們也不關心他們,他們當然也不想了解我們忽視我們。

既然臺灣介於東北亞和東南亞的中心位置,這是我們的優勢,加強東南亞各國歷史與文化的學習,讓學生從國中開始至大學,逐步加強對東南亞各族人民的歷史文化認識,懂得欣賞他們曾經有過的輝煌歷史,才能培養出與東南亞的親密關係,雙方對話才有內涵意義,才能成為親密鄰居,臺灣才有可能成為東南亞與東北亞的橋樑。現在東南亞各國跳過臺灣與東北亞建立互動關係,忽視臺灣的存在,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戰後我們的著眼點在歐美國家而忽略東南亞的結果。

現今臺灣對東南亞歷史文化都是一知半解,八旗文化願意出版石澤良昭所著的《亦近亦遠的東南亞》一書,為讀者打開了解東南亞歷史文化的一扇門,有拋磚引玉作用,而這塊磚是否能堆砌出一道橋樑,則有待我們共同努力和考驗。

本文收錄於八旗文化《亦近亦遠的東南亞》,原標題「自古以來東南亞的多元要素」:
東南亞型的歷史是以「森林、水田及海」為基礎,人類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歷史。

本書作者從 1960 年代開始進入柬埔寨吳哥遺址的現場從事考古調查,親手「觸摸」歷史,並將其對吳哥王朝史的建構,透過考古和人類學「通觀」東南亞型的多樣性歷史文化及文明特質,濃縮在本書當中。

從佛像與碑文考古中解讀出繁榮與衰退的訊號,呈現東南亞夾在「中印」之間,吸納並消化、非線性發展的多文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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