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歷史學者寫給「寛鬆世代」的情書──讀加藤陽子著《日本人為何選擇了戰爭》

對於臺灣的年青一代而言,戰爭是一件很遙遠的事。但是,在國際新聞中,仍然可以看到各地戰爭的消息。可見戰爭一直存在,只是沒有在我們的同温層中引起廻響。而在與臺灣相鄰的日本,年輕人被視為「寛鬆世代」[1],對於本國歷史缺乏興趣,亦欠缺所謂的國際觀。所以,對許多年長者來說:如何讓他們的子侄們更認識日本過去一百年來的對外戰爭,以免他們走上同一條路,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不過,東京大學文學部教授加藤陽子有意要完成這個不可能的任務。她通過《日本人為何選擇了戰爭》一書,建立年輕學生對日本近代史的興趣。這本書所訴說的內容,充滿著長輩對於國家年青一代的關愛與期許之情。

寬鬆世代與團塊世代間的代溝,是日本人極為關心的議題。身處時代的不同造成兩個世代在個性和思考上都有巨大的落差。(Source: 《ゆとりですがなにか》海報, via Wikipedia.)

日本人為何選擇了戰爭》一書是由作者在 2007 年間幾次與神奈川縣榮光學園中學生的演講編集而成的。在序言中,她分享了對於日本社會政治體制現況的觀察。她指出:由於議會選舉制度的種種限制,年輕一代聲音無法在政治上得到重視。因此作者認為:通過對教育的重視,使得年輕一代能有肩負國家未來的自覺。因此,讓他們認識近現代史,是為首要之務。所以,此書探討日本各時期的對外戰爭對於國內政治等所造成的影響,且不限於日本方面、也加入其他國家的觀點。她希望能通過這些分析,能讓年青一輩更為了解到戰爭對日本或其他國家所造成的深遠影響。接下來,會對於各部分的內容進行簡述。通過這些敍述,可以看到日本歷史研究的主流,是如何嚴肅又客觀的看待以往日本所發生的事情。

序章

加藤陽子以「911」為例子,說明 1937 年日本國內外並不把中日戰爭看成是一場國與國的戰爭,而是視為一場討匪戰。接著,談到林肯在南北戰爭期間的一場演說。林肯認為:戰爭中陣亡的人士,能促成一個「民有、民享、民治」的國度。[2]相比起太平洋戰爭,南北戰爭的戰死人數更為龐大(若考量戰爭科技的水平,這差距更為明顯)。

與二戰後日本國憲法的誕生作比較,則可以看到兩者有著「意外的相同點」,即因著戰爭死亡人數的龐大,使得國體的定義出現變化,以維繫國民與國家之間的聯繫。

如何看到「歷史事件的意外共同點」,則是學習歷史的收穫。中日戰爭和許多戰爭的起因,即在於當事者誤讀歷史之故。她以冷戰時期美國的政策為例作出說明:由於美國政府對於「如何失去中國」這問題有著不同的想法,致使在越戰政策的對應上出現了問題。所以作者提醒我們,「學習歷史及思考之事,正是我們今後決定該如何生存及該選擇什麼的最大力量。」

甲午戰爭

作者認為該以中、日兩國如何在東亞爭霸的角度來加以思考,才能全面的解讀這段歷史。此書用了不少篇幅,回顧中日兩國在面對歐美列強要求簽訂條約的過程。直至 1880 年代為止,中日兩國仍維持著可讓列強安心的秩序。兩國開始調整既有的秩序,更能應付列強的要求。但是兩國調整國策路線的過程中,因朝鮮問題産生了衝突。

當山縣有朋遊歷歐州時,維也納大學教授施泰因向其提到因應俄國在遠東拓張(興建西伯利亞鐵路)的對策,並提出其有關主權線與利益線的概念。他建議日本應將朝鮮中立化,以保証日本本土不受到俄國的威脅。這概念影響了日本近代史的走向。

另一方面,由於明治開國時,即在所謂的不平等條約狀態之中,故在訴求自由民權、開設國會等理念時,必先確立國家主權。在野民權派人士在外交問題上,都與政府保持一致。在民權派的演說中,為爭取地主們的支持。故主張只要能戰爭勝利,就能擴大日本的市場規模。因此,他們在政治論述上在議會中主張削減政府的各項開支,充作戰爭之經費。

在朝鮮東學黨之變時,日本政府一方面自稱被動者,一方面又派遣軍隊至朝鮮鎮壓,演變為日清兩方在朝鮮對峙甚至開戰的局面。

日本在甲午戰爭所取得的賠償金,六成用在以俄國為假想敵的軍備擴充上,其餘則用以填補國內財政之缺口。在心理上,讓日本國民産生身為亞洲盟主的意識。三國干涉還遼的事情,刺激到民權派人士。因此,他們意識到要通過擴大選舉人人數,期待通過普通選舉的舉行,以向國際反映日本的真實民意。

日俄戰爭

若甲午戰爭解決的是朝鮮地區的中日關係,那麼日俄戰爭中要面對的便是朝鮮的日俄關係。相比起來,日本在日俄戰爭所損失的人力比例更為龐大(兩方各損失二十萬人)。就俄國方面的觀點而言,日軍在此次戰役中所採取的策略,是為「陸海行動的協調合作」。其所指的是在旅順攻防戰中,通過陸軍與海軍的兩面夾擊,將俄軍的精銳艦隊消滅。

由於三國干涉還遼之故,日本在朝鮮的權威受到挫敗。日本曾暗殺親俄派的閔妃,意圖扶殖親日派上台。但是,反而使得親俄派得勢,並改名為大韓帝國,得到俄國的承認。加上中國與俄國關係的好轉,使得施泰因對山縣有朋的警告看來成為事實。因此,1903 年時日本國內就有七博士上書桂太郎首相事件,建議在滿洲動用武力。桂太郎亦曾向山縣有朋等人提出開戰許可請託信。

但是,由於日、俄兩國都無力進行戰爭,故山縣等人仍把希望寄託在外交交涉上。在俄國的史料看來,積極推動戰爭的還是俄國,即希望通過武力,以較為省錢的方式去控制朝鮮半島,進而鞏固俄國在滿洲鐵路地區的權益。但是,俄國忽略日本國內對於韓國權利的主張愈加強烈,使得戰爭不可避免。

就中國而言,東三省的地方官員更為傾向日本,並暗中給予日本種種援助,亦協助日本的情報工作。日俄戰爭的結果,韓國逐漸成為日本的殖民地,列強得以在滿洲進行投資。不過,由於沒法從俄國得到巨額賠款,使得日本必須借用龐大外債,國內的稅項愈加繁重。這樣一來,選舉人數得到大幅上升,工商業者、産業家等開始進入議會。

第一次世界大戰

日本雖然沒有直接參與第一次世界大戰。但是,此時開始走向政黨內閣的道路,國內有所轉變。同時,戰後的新格局,使得帝國的殖民地受到質疑。加藤引用皮第的研究指出:日本帝國所取得的殖民地,都有其戰略性考量,都是以安全保障為主要考量。因此,日本在歐戰時期想要取得山東半島,其原因為要控制膠濟鐵路,以便能從海陸兩方面進攻北京。這是列強從未在中國掌握的優勢。

日本在歐戰的傷亡人數很少,惟給予人們深刻的危機感。因此,出現不少改造團體,提出「國家改造論」的訴求。與甲午戰爭和日俄戰爭所出現的改革訴求不同,更為全面性的去建設日本為一個國民國家。這是由於報刊媒體對歐戰的大幅報道,使得人們開始關注日本如何在戰後的格局中生存的問題。

在日本參與歐戰的過程中,一直被質疑其參戰合理性。這聲浪一直延續到戰後的巴黎和會。同時朝鮮的「三一運動」,亦使得日本在朝鮮的統治受到檢討。日本在戰後和談會議上所提出的人種平等案也遭到否決,使得日本沒法阻止美國對於其移民實施差別待遇。日本在巴黎和會所經歷的一切,使朝野在這過程中都感受到不平等的待遇,成為日後投入日中戰爭的伏筆。

九一八事變和日中戰爭

作者指出:在談到九一八事變時,不得不談到「最終戰爭論」的主事者石原莞爾。在石原的籌畫之下,關東軍出其不意的爆破南滿鐵路,並以此為理由迅速佔領東北軍張學良的根據地。相比之下,日中戰爭的起點──蘆溝橋事變,則有一定的偶然性。

就日本而言,不少調查都指出年青學生都認為日本有必要用武力保護其在滿蒙地區的權益。在松岡洋右的演講中,就表明滿蒙作為日本的生命線,其安全關係到整個日本的生存權與主權。可見在九一八事變前,日本已有一觸即發的氛圍。

1932 年國聯調查團的到來,雖認同日本在滿蒙地區的經濟權益,但是報告中並不認可滿洲國存在的合法性。所以日本必須認可中國在滿洲的主權。作者認為:國聯報告書不見得對日本不利。只是基於日本人潔癖的通病,加上 1933 年起日本陸軍在滿州的一連串軍事行動,使得日本最終退出國聯。由於德國和蘇聯與中國進行經濟合作,影響到日本的對中貿易。但是,日本政府對國內宣稱中國政府進行抵制日貨的行動,使得對中貿易減少。因此,加劇中日兩國的矛盾。

雖然,日本把中日戰爭定位為局部衝突。但是,由於中國政府的策略,將英美等國捲進中國戰場,使其成為全面戰爭。作者借用胡適的說法:日本全國在這場戰爭中選擇切腹,而中國則負責介錯。

太平洋戰爭

在開戰前夕,日本不少人都知道日、美兩國在各方面存在不少的差距。但是,他們仍然認為可以通過精神力(大和魂)來彌補雙方的差距。按照竹內好的說法:日中戰爭是一場無法心安理得的戰爭。但太平洋戰爭是以强大的英美為對手,是一場光明正大的戰爭。

同時,一些有識之士指出:日本是沒有資格進行戰爭的國家。因為日本缺乏自然資源,沒法支撐現代化的戰爭。所以,若沒法速戰速決,則日本必然難以擺脫戰敗的命運。最後的結果,亦証明這些人的見解是正確的。

最後,作者引用《讀賣新聞》2005 年的調查指出:人們認為日本政治人物和軍事人物的戰爭責任問題尚未被充分討論。她指出,現時要作的有兩點:一、是想要追究天皇在內的高層人物的戰爭責任;二、是如何貼身體會當時中層人物的處境。

 

從這本小書的內容中,日本或華文讀者都該能得到很多啟發。

首先,加藤陽子雖然談論的是「戰爭」這個主題。但是,本書强調的是每次戰爭的前因後果,並談論戰爭對於國內政治所造成的影響,而不著重在戰爭過程的敍述。她認為,日本近代史的每次戰爭都有其關連性,例如學習日俄戰爭的意義,就能思考昭和戰爭的起源。同時,在書中亦介紹許多世界史的知識,如闡述凱恩斯的學說為何在歐戰後受到各國的重視等等,這種敍述方式不僅有助於日本的年青讀者對於日本近代史有著更深入的認識,同時亦能加深他們對世界近代史的了解。

其次,加藤並不廻避日本在對外戰爭中的責任,對於日本人的先天性格亦有一些批評,同時,亦注意到戰爭下受害的日本人民。例如她在書中用一定篇幅去書寫中國在日中戰爭中的傷亡人數,亦提到不少朝鮮人被動員到海外進行苦力工作。她亦強調「日本是一個無法向如此死亡的士兵家族報告他是在何處、何時死亡的國家」。就此而言,此書實具有其人文關懷。

加藤陽子此書的日文原版封面。加藤陽子,《それでも、日本人は「戦争」を選んだ》,東京都:朝日出版社、2009。

最後,此書的終極關懷即在於鼓勵「寛鬆世代」如何能更多的參與國家事務。加藤在序言中談到現今日本的政治制度有利於高齡者時,就有以下的反省:「其實再過十七年,我自己也會成為一位名正言順的高齡者,故至今所言,都是害人害己之事。目前的政治體制存在之難以反映養兒育女世代及年輕人心聲的結構性問題」

因此她認為,「今後的日本政治應該抱持『即使被指責過度偏袒年輕世代也需關懷年輕世代』」的決心。看完這段,想必臺灣讀者亦深有同感,亦希望這本書能夠讓讀者對於東北亞史有著更多的認識。


[1]關於這點,可參看: 「你是百分之幾的『寬鬆世代』?」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60626-culture-jptvdrama-millennials/

[2] 相關研究可參看:Drew Gilpin Faust, This republic of suffering : death and the American Civil War (New York : Alfred A. Knopf, 2008)。中譯本為:孫宏哲、張聚國譯,《這受難的國度:死亡與美國內戰》,南京:譯林出版社,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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