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環伺下,力圖追求獨立自主的朝鮮歷史

作者:岡本隆司 ▎譯者:陳彥含

清韓的宗屬關係

清朝大軍渡過鴨綠江,自義州往朝鮮半島長驅直入,朝鮮國王仁祖受困於南漢山城,被迫投降。朝鮮一投降,清朝便築受降壇,由仁祖向皇太極行投降之禮,慎重舉行受降儀式。現存的三田渡碑,即是為了永久流傳此事,而在受降壇原址建立的清太宗功德碑。

西元 1637 年二月二十四日,皇太極逼迫朝鮮與明朝斷絕關係,與清朝締結事大關係,朝鮮須使用清朝年號,朝貢與儀式等手續一切依照明朝慣例。

清朝認為,朝鮮在十年前早已臣服。但僅締結「兄弟」關係,朝鮮無法理解此事實,所以必須逼迫朝鮮與清朝締結與明朝類似的宗藩關係。木已成舟,朝鮮必須面對現實。

若僅觀察禮儀形式,朝鮮只是將原本與明朝建立的關係,原封不動將對象轉換為清朝。但其背後的意圖與情況,卻大相徑庭。

當時明朝仍存在,且勢力依舊強大。此外,朝鮮認為自身應事奉的中央上國,只有明朝。在此情況下,清朝也不可能心胸寬大地繼續敦促朝鮮投誠。

因此,此時的清韓關係,與明代的宗藩關係並不相同。清朝對朝鮮相當苛刻,不但將朝鮮王世子扣留在瀋陽,作為人質,也強迫朝鮮負擔歲幣,且須援助清朝攻打明朝。

為區別明朝與朝鮮的「宗藩關係」,筆者將清韓關係稱為「宗屬關係」。在此關係中,朝鮮雖然還是藩屬,但本書將一致稱朝鮮為「屬國」,與前者區分。

清太宗皇太極在位期間,曾兩次出兵朝鮮。via wikipedia.

明清交替

西元 1644 年,流寇李自成攻陷明朝,明朝就此覆滅。隨後,清朝入山海關,奠都北京,統治中國。

後代觀察此事時,認為改朝換代理所當然。明末弊端百出以及清朝崛起,皆顯示時勢所趨。但當時的人們,卻認為事態發展始料未及。

日本人將明清交替稱為「華夷變態」。意思是中華的明朝「變」為夷狄清朝的狀「態」。雖說改朝換代只是由明朝換為清朝,但內涵卻不只如此。

夷狄取中華而代之,本是顛覆世界秩序的無稽之談。如今中華淪為夷狄,或者可說,夷狄也能成為中華,此種觀念開始發酵,完全動搖東亞的世界觀,各民族都懷抱著民族主義。此事深刻影響清朝、朝鮮與日本的主流意識型態,加速新時代體制的形成。

自西元 1637 年起至 1644 年,明清並立的八年之間,原始中華之明朝仍儼然巍立,自詡為「小中華」的朝鮮,卻遭夷狄清朝逼迫建立宗屬關係,可謂苦不堪言。最後,面臨明清交替,朝鮮也只能接受現實。

歷史沒有如果,但若能讓我們更清楚史實所代表的意義,則可提出假設。若在明朝繼續存在的情況下,清韓建立「宗屬關係」,告別過去,那麼東亞秩序體系,以及各國對外關係,都可能從西元十七世紀起變得更複雜。

但事實上不久之後明朝覆滅,清朝統治中國,成為明朝的繼任者,明清因此不相衝突。清朝與朝鮮重新締結宗屬關係,此形式不僅繼承明代的宗藩關係,之後也成為清朝與他國締結關係的前例與標準。

清朝釋放作為人質的朝鮮王世子,命他回國。清朝畏懼海上勢力攻擊,因此清朝與海外各國的關係,仍繼續採取朝貢與貿易形式,未有積極作為。

清朝統治中國,帶來全新局面,當初可能產生各種不同的歷史。若僅透過朝貢系統等概念,就認為明代與清代連續採用相同體制,那就是只看表象的結果論。

那麼,這兩個朝代究竟有何不同?歷經西元十六世紀大航海時代,東亞產生前所未見的全新情勢。日本列島與遼東地區政經勢力崛起,居中的朝鮮半島,其地緣政治重要性也大幅提升。

朝鮮半島在西元十六世紀末與西元十七世紀初期,相繼遭到南方與北方鄰國踐踏,朝鮮的重要性不言自明。豐臣秀吉與德川家康統一日本,進入鎖國狀態;女真統一全族,即位為帝,統治中國。日本與清朝不斷擴張,朝鮮夾在兩方之間,堅守自身立場,遭受戰火波及,最終也和日清締結和平關係。

這些都是各國在騷動期間,反覆嘗試控制新局面,所造成的結果。最後,清韓締結宗屬關係,日本與朝鮮則訂定交鄰關係。東亞地緣政治結構不斷變動,終於在西元十七世紀中葉趨於安定。

此種穩定狀態,取決於朝鮮是否能與清朝、日本等新興勢力維持良好關係。締結關係當然不是朝鮮單方面說了算,也應得到對方認同。也就是說,若要平穩持續宗屬關係與交鄰關係,不但需要朝鮮的首肯,清朝統治中國以及德川政權穩定也是必要條件。

即便如此,但無論是宗屬關係還是交鄰關係,皆無法永久不變。各國情勢穩定時還可維繫,但稍有動搖,便會對雙方關係產生疑問。同一事件,就算寫成文字,也可能各自表述。

歷史已經過去,我們談論的內容,都以過去的歷史印記為前提。西元十七世紀後期,東亞歷經動亂,最終趨於穩定。但兩百年後,東亞將再度面臨騷動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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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自主」的機制

韓國能夠「獨立自主」,可說是國際因素巧妙結合的產物。日清開戰以來,由日本主導的「獨立」方向,不久便因朝鮮政府與俄國的忌憚而功虧一簣。當然,假使當時韓國獨立成功,但由於日本的目標是將韓國當作「保護國」,即便真的獨立,也不知能夠持續到何時。以朝鮮立場而言,名目雖為「獨立」,實質上卻不是「自主」。

西元 1896 年的「俄館播遷」,表示日本主導的改革與「獨立」失敗。此事同時也顛覆日本壓倒性的優勢,朝鮮成為日本與俄羅斯相爭之地,達到微妙的勢力均衡狀態。在此狀況下,朝鮮再次立志獨立。此時,朝鮮的目標是清朝。

然而,清朝的態度與過去差別不大。清朝舉著「公法」的旗幟,因此更無法認同「俄館播遷」「保護」下的朝鮮政府是「獨立」國家,不輕易鬆口答應朝鮮締結條約的要求。

西元 1898 年三月底,俄國的《旅大租地條約》,終於讓事情出現轉機。列強「瓜分」中國,清朝改革的氣勢一振,對外態度亦有所改變。此時,清朝終於將「屬國」朝鮮視為「友邦」。清朝正式承認高宗的皇帝身分,以及大韓帝國建立等既定事實,西元 1899 年,清朝與韓國簽訂對等的通商條約。

俄國和大清國所簽下的《旅大租地條約》,竟成為朝鮮命運的轉捩點。該條約全文可見維基文庫。via wikipedia.

其中必須注意的是,俄國租借旅順與大連,除了讓清朝產生危機意識外,也挑起韓國與日本相當程度的警戒,除此之外,自西元 1896 年以來,皆保持微妙平衡的勢力分配,並未產生巨大變動。日本在朝鮮半島的政治勢力消退,俄國也還未派軍佔領滿洲,此時仍繼續保持上述之勢力平衡。

西元 1898 年四月,俄國確定可租借旅順與大連之前,日本外務大臣西德二郎,與俄羅斯駐日公使羅森(Roman R. Rozen)締結協定。內容再度確認《羅拔諾夫・山縣議定書》的協議,其內容確定韓國獨立,不干涉韓國內政,且日本在韓國具有經濟優勢。藉此,日本也默認俄羅斯的旅大租借地。

日本在協議前,曾提出滿韓交換方案,建議以「滿洲與其沿岸完全在日本利益與關係範圍之外」,換取「日本有義務給予韓國建議與協助」,但雙方並未達成協議。上述方案懸而未決,或者可說,懸而未決反而是萬幸,因為此事可鞏固當時朝鮮勢力均衡的情勢。

日清戰爭前,朝鮮半島的軍事真空狀態,讓朝鮮得以維持「屬國自主」,此時的勢力均衡,同樣是軍事真空狀態再現。日本勢力消退,朝鮮失去名義上的「獨立」。但由於處在勢力平衡狀態,反而恢復實際的「自主」。

若想將過去的「屬國自主」轉變為「獨立自主」,那就必須維持可實現「自主」的勢力均衡,並否定清朝宣稱的「屬邦」。自西元 1897 年大韓帝國建立,直到西元 1899 年締結《清韓通商條約》,上述過程都實現了上述內容。

筆者再次簡單整理如下。朝鮮或韓國的「自主」,取決於國際勢力平衡,朝鮮半島必須處於軍事真空狀態。「獨立」則需清朝等國家的承認。

日清戰爭前的「屬國自主」,已具備第一項條件,但相關國家對第二項條件的理解並不一致。然而,此事卻對於確保朝鮮「自主」一事,有一定的貢獻。「甲午更張」時期,雖已具備「獨立」條件,實際上卻無法「自主」。而「俄館播遷」時期,則與「甲午更張」的情況相反。條件兩者兼備,已是西元 1899 年的事了。

韓國中立化

以西元 1900 年為界,韓國、俄國與日本之間,針對朝鮮半島的國際地位,展開變幻莫測的外交談判。其中,必須注意的是韓國中立化提案,以及各界對此事的反應。

西元 1900 年八月,自韓國駐日公使趙秉式對日本提出韓國中立化方案起,直到日俄於 1904 年開戰為止,韓俄雙方均一再以各種形式提議此事。

韓國政府的目標,是以獨立自主為前提,維持勢力均衡。當前的勢力均衡僅是事實,且相當不穩定。韓國希望能以法律維持多國平衡,永續維持此種狀態。

俄國的目標當然與韓國不同。韓國中立化的方針,由俄國財政大臣威特(Sergei Witte)立案及主導,與經營滿洲之事息息相關。俄國在完成中東鐵路,經濟與政治上皆一手掌握滿洲以前,都得對日本入侵朝鮮半島防患未然。

塞吉・尤利耶維奇・威特(Сергей Юльевич Витте)為當時俄國的財政大臣。via wikipedia.

反之,以日本立場看來,韓國中立化方案使韓國成為「列國保障下的中立國」,表示須透過國際力量,維持朝鮮半島的現狀,但此事發生機率微乎其微。因為俄國佔領滿洲,勢力均衡瀕臨瓦解。

八月底,日本貴族院議長與東亞同文會會長近衛篤麿*與趙秉式會談,如實敘述當時情況。

中立國至少須擁有自衛能力,而能介於數國之間,其國存廢須與數國利害相關。故其一國對中立國顯露出野心,其餘數國必約定合而討伐之。朝鮮國情與此不符,僅日俄兩國與朝鮮有利害關係。其餘鐵路、礦山等利益問題,亦與朝鮮存廢無關痛癢。故朝鮮中立一事,不應產生異議,俄國若在朝鮮〔達中立後〕顯露野心,恣意妄為,列國亦不可能開戰與其爭奪。此事僅能退守。此時,僅有日本應開戰與其相爭。然俄國不輕易顯露野心。若非完成滿洲之經營,與日本開戰亦有勝算之時,否則不輕易出手。日本即便知曉俄國野心,然礙於中立國之約,亦須靜待俄國準備完成。(《近衛篤麿日記》)

日本早在日清戰爭時,便放棄朝鮮半島中立化的方針。當時「與朝鮮有利害關係」的國家是「清朝與日本」,此時則為「俄國與日本」,只是將對象由清朝改為俄國,情況與日清戰爭時無異。

對日本而言,由於利害關係僅與日俄兩國相關,由多國保障韓國中立,並無實際效用。此外,《韋貝・小村覺書》雖訂定實際「共同保護」關係,但當前的狀況與締約時的軍事勢力關係已完全不同。若以日清戰爭開戰時,陸奧宗光的計劃來看,此時情勢別說丁案的中立化方案,就連丙案的共同保護也已無法成立。

因此,自西元 1900 年以後,韓國與日本的立場,必定走上分裂之路。韓國推行中立化政策,是因為俄國軍事威脅由滿洲壓境,必須設法維持勢力均衡與獨立自主。此外,由於朝鮮半島與滿洲密不可分,日俄基於自身利益,欲處理朝鮮半島,因此韓國也必須試著與日俄兩國的利害關係抗衡。韓國希望透過多國之間的保護,使朝鮮半島成為中立地區,暫且與滿洲情勢劃清界線,保全本國。

對此,日本則認為滿洲與朝鮮半島無法分割。日本面臨俄國佔領滿洲,以及勢力均衡瓦解,已無法像《羅森・西協定》時,單純由日俄兩國瓜分朝鮮半島與滿洲利權,不對滿洲多加置喙。滿洲與朝鮮半島的勢力分配密不可分,相互關聯,日本的想法轉為「滿韓一體」以及「滿韓不可分」。日本針對滿韓交換,也就是在朝鮮半島劃定勢力範圍,並使朝鮮成為保護國一事進行交涉,亦是因為日本將此視為生死交關的問題。

由此看來,由於韓國中立化妨礙日本進入朝鮮半島,因此必定對俄國有利。所以當初提案時,日本即斷定韓國與俄國通謀。不久後,日本陷入與俄國避戰或開戰的選擇題當中。無論選擇何種方案,最後都會犧牲韓國的獨立自主。


* 【編註】:近衛篤麿(1862-1904),日本明治後期華族、政治家。近衛篤麿曾擔任日本貴族院第三任議長、第七任學習院院長、帝國教育會首任會長。本姓藤原。後來日本首相近衛文麿之父。

本文摘自八旗出版《朝鮮的困境:在日清之間追求獨立自主的歷史》  作者不僅對近代的日、清、韓三國關係 與東亞新秩序進行了獨特細膩的分析, 也道出了朝鮮從屬國到獨立自主 最後成為日本的「保護國」的 一段艱困的、值得深思的民族國家史, 此書也讓我們得以借鑒 處在中美大國之間的小國臺灣, 如何定位自身並思考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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