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拜集(四):作家、插畫家、旅行家,三位女性與波斯詩集的故事

《魯拜集》的作者奧瑪珈音是十一世紀波斯著名的科學家及哲學家,但詩文方面的名聲在當時並不顯著。他最重要的成就是應馬利克蘇丹(Malik Shah)之請,主持建造了一座天文台,並於其中測量出了十分精確的陽曆年(Solar year)。這部年曆在說波斯語的地區一直使用至今。此外,他對數學的貢獻也很大,有一本很有名的著作叫做《關於代數問題的論證》(Treatise on Demonstration of Problems of Algebra),於其中導證了許多種一元三次方程式的近似解法。

奧馬珈音如今會以波斯詩人的頭銜名揚世界,主要歸功於英國的費茲傑羅 (Edward FitzGerald,1809-1883)。而費茲傑羅之所以會對他的詩感興趣,是因為劍橋大學的梵文(Sanskrit)教授柯威爾(E. B. Cowell,1826-1903),於 1856 年在牛津大學圖書館(The Bodleian Library)的歐斯利藏本(Ouseley collection)中,所找到的一本收錄了一百五十八首四行詩(Quatrain)的十五世紀手抄本 (其實並沒有足夠的證據能證明這些詩都是奧瑪珈音的作品)。

根據這個手抄本以及另幾部古老的殘本,費茲傑羅一共翻譯了五個不同版本的《魯拜集》。第一版出版於 1859 年,收錄了七十五首詩,總共只印了兩百五十本。起初並沒有引起任何迴響,後來因被前拉斐爾派(Pre-Raphaelite) 的畫家及詩人羅賽蒂 (Dante Gabriel Rossetti,1828-1882)等人發現,並推崇備至之後才造成熱銷。

受到鼓勵的費茲傑羅打鐵趁熱,在 1868 年翻譯了第二版,不但把第一版中的許多詩句改頭換面,並且多收錄了三十五首詩,使總數成了一百一十首。此後又在 1876 和 1879 年,分別推出了小幅修改的第三及第四版,並把詩作的數目縮減至一百零一首。第五版則是在他過世六年後(1889),才以遺作的形式出版的,收錄詩作的數目和前兩版相同。

《魯拜集》的英譯本中,費茲傑羅的譯作是最有名的,而且被翻譯成多國文字,暢銷全世界,至今未衰──據統計不同語言的版本加起來至少有三百一十多種。但他既翻譯了五種不同的版本,而且內容差異頗大,對不知情的後世讀者難免會造成若干困惑。

加拿大女作家賽西莉(Cécile E. Mactaggart) 十七歲第一次到英國旅遊時,在倫敦的查令十字路(Charing Cross)的一家古書店裡,經由老店主的介紹,買了一本綠色摩洛哥皮面(Morocco)精裝,波哥尼(Willy Pogany,1882-1955)插畫的《魯拜集》── 波哥尼是最早為《魯拜集》畫插畫的畫家之一,並且很多產地畫了超過十種版本。我曾在倫敦 Portobello Road 的古書攤上看到過一本裝幀極美的,要價一百五十英鎊,很後悔當時嫌貴沒買。

賽西莉就帶著這本散發著皮面清香的《魯拜集》遊遍英倫三島,同時熟讀並愛上了書中的每一首詩。多年後她已結婚生子,有一年冬天得了肺炎,復原後還需靜養。體貼的丈夫,加拿大教育家及慈善家 Sandy Mactaggart (1928-2017),怕她無聊,又知道她喜歡讀《魯拜集》,就買了各種版本的《魯拜集》給她,擺滿了一書架。她抽出來看的第一本,就是我上回介紹的,杜拉克畫的那一本

可是那本《魯拜集》的內容是費茲傑羅的第二版,不但詩的數量比第一版增加了很多,許多原有的詩也被大幅修改得面目全非。例如有一首我很喜歡的,有關月亮的詩,在第一版中被排在第七十四首,原文如下:

Ah, Moon of my delight who know’st no wane,

The Moon of Heav’n is rising once again;

How oft hereafter rising shall she look

Through this same Garden after me – in vain!

根據 The Art of Omar Khayyám 一書中的說法,這首詩費茲傑羅譯得十分隨興。他為了加強詩中憂鬱的悼亡氣氛,去掉了波斯原文中以酒解憂的片段,又在第四句憑空起了一座花園。既然如此,我也就隨性的把他衍譯如下:

昇沉盈缺無始終,

園中皓月映枯榮。

我戀月娥一如昔,

月娥怨我覓無蹤。

但在第二版中,這首詩被改排到第一百零九首,而且詩句變為:

But see! The rising Moon of Heav’n again

Looks for us, Sweet-heart, through the quivering Plane:

How oft hereafter rising will she look

Among those leaves ── for one of us in vain!

不但花園被改成了一株顫抖的篠懸木(quivering Plane),詩中人物從一人變成兩人,而且詩的意境也大有差別。在後續的第三到第五版中,這首詩又被改排到第一百首,詩句也改成:

Yon rising Moon that looks for us again — 

How oft hereafter will she wax and wane; 

How oft hereafter rising look for us 

Through this same Garden — and for one in vain!

不過除了用字不同之外,這幾版的詩意和第二版是差不多的。黃克孫翻譯的《魯拜集》根據的是英文的第五版,他把這首詩譯為:

明月多情伴客身,

人來人去月無聞,

從今幾度黃昏月,

遍照園林少一人。

其中第四句我猜是從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中的「 遍插茱萸少一人」變化而來的,但用在這裡若合符節,毫無斧鑿的痕跡。

圖為安費許(Anne Harriet Fish)為這首詩所做的插畫。

話說回來,一開始賽西莉非常不能接受費茲傑羅譯作了五個差別那麼大的版本的《魯拜集》的事實,甚至因為痛恨他「凌遲」了她喜歡的美麗詩句,而把他所有的版本都束諸高閣。

可是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她的氣也漸漸消了。終於決定把五個版本的《魯拜集》中的每首詩都仔細的讀過,再分別找出她最喜歡的版本,彙編成一冊新書。她的編書計畫自 1971 年開始執行,其間歷經波折,直到 1977 年才完成,並於大英博物館取得版權,因為在她之前還沒有人做過類似的彙編──不知道她編的這本書可不可以算是第六版?

她把這本書當作獻給兩位原作者,奧瑪珈音和費茲傑羅的禮物,所以要求盡善盡美,不但用最好的紙和最好的皮面精裝,還重製了十幅杜拉克和波哥尼的插畫。文字部分則是請她母親花了一年的時間,以漂亮的書法抄寫了之後再複製的。這些精裝書共印了兩百本,每本定價美金一千六。精裝本我當然買不起,但在 Amazon 買到了 1994 年出版的,限量兩千本的平裝版。順便一提,我查到這本書現在 Amazon 還有庫存,但只剩三本,網址是 https://goo.gl/Nju36g。

今天介紹兩本女性插畫家畫的《魯拜集》。黑白的四幅,是蘇格蘭格拉斯哥藝術學院(Glasgow School of Art)出身的潔西金(Jessie M. King,1875-1949),為倫敦的 George Routledge & Sons, Ltd. 於 1903 年出版的一本小小的口袋版 (The Broadway Booklets)畫的。

潔西金是蘇格蘭新藝術(Art Nouveau)大師麥金塔 (Charles Rennie Mackintosh,1868-1928) 的得意門生,多才多藝,除了擅長書籍裝幀和插畫之外,也精通蠟染,陶藝,及首飾設計。這些畫作是她早期的作品,線條柔婉繁複,是典型的格拉斯哥新藝術風格(Glasgow Art Nouveau style)。但隨著年歲漸長,她的畫風也有判若兩人的改變。潔西金是我非常喜歡的插畫家之一,作品的數量也很多,以後會再陸續介紹。

圖為潔西金(Jessie M. King)的作品。

彩色的幾幅的畫家是安費許(Anne Harriet Fish,1890-1964),她是藝術裝飾(Art Deco)時期著名的英國插畫家,作品散見於當時各主要雜誌。這本由倫敦的 John Lane the Bodley Head Ltd. 於 1922 年出版的《魯拜集》是她最著名的書籍插畫作品,也是我所收藏的魯拜集插畫本中風格最特別的一本。除了人物風景都變形簡化成裝飾性十足的圖案之外,每幅畫上還飾以會反光的金銀色塊,造成中世紀手抄本上泥金畫(Illuminated Illustrations)的效果,美不勝收,可惜那艷麗的光芒掃描不出來。

順便一提,這兩本書的文字內容根據的都是費茲傑羅的第一版,所以賽西莉應該會很喜歡。

圖為安費許(Anne Harriet Fish)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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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勵群

王 勵群

美國威斯康辛大學博士,台科大機械系退休教授。學術專長雖為機械工程,但教研之餘以閱讀英文小說及藝術史為主要消遣。尤其喜歡收藏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期出版的英文插畫書,並以探究作者及畫家的趣聞軼事為樂。
王 勵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