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拜集(三):美酒一鍾詩一冊,波斯李白的浪漫情懷

在金庸的《倚天屠龍記》中,謝遜給張無忌講了一個古波斯大哲野芒的三個傑出弟子,峨默、尼若牟和霍山之間的恩怨情仇的故事。他說這三位同窗好友意氣相投,曾誓言出社會後任一人只要飛黃騰達,就要盡力拉拔另兩人。結果尼若牟當上了首相,就遵守約定,讓霍山當官;峨默無意仕途,尼若牟就給了他一筆豐厚的年金,讓他能無後顧之憂的研究天文曆法和飲酒作詩。但世事多變,霍山後來棄官叛亂,成了惡名昭彰的刺客集團的頭目「山中老人」,並且恩將仇報的暗殺了尼若牟。

故事中的「峨默」,就是《魯拜集》的作者 Omar Khayyam (黃克孫譯為「奧瑪珈音」)。我不知道金庸的故事典出何處,但費茲傑羅在他的《魯拜集》英譯本的第一版,介紹奧瑪珈音生平的序言裡,也說了相同的情節。他還提到英文裡的「刺客」(Assassin)一詞,可能就是由山中老人 (Old Man of the Mountains) 的本名「霍山 」(Hasan) 衍伸而來的。

費茲傑羅說這個故事他是在一本名為《刺客史》(History of the Assassins) 的書中讀到的。近代的研究顯示,這故事最早出現在波斯歷史學家塔比布(Rashīd al-Dīn Ṭabīb,1247-1318)於十四世紀初著作的《紀事彙編》(Compendium of Chronicles) 之中。但事實上,在古老的波斯傳說中有好幾個情節類似的故事,只是人物不同,同時也有學者考證出三位主角的年代有別,應該不可能同門習藝,所以這個故事看來只是一個穿鑿附會的傳說。[1]

還有人認為這故事可能是中世紀抗拒「阿拉伯化」(Arabization) 的波斯民族主義運動 (Persian Nationalistic Movement) 的宣傳樣板。三位主角可能都是該運動的成員,尼若牟和霍山分別代表體制內和體制外的改革派,奧瑪珈音則如閒雲野鶴,不受任何政治力量拘束。

話說回來,金庸在《倚天屠龍記》中,提到小昭愛唱的兩句歌,「來如流水兮逝如風,不知何處來兮何所終」,也是奧瑪珈音的詩句。我查了一下費茲傑羅英譯的《魯拜集》,發現這兩句歌詞分別出現在第二十八首及第二十九首之中:

〈Quatrain 28〉

With them the Seed of Wisdom did I sow,

And with my own hand labour’d it to grow:

And this was all the Harvest that I reap’d –

“I came like water, and like wind I go.”

〈Quatrain 29〉

Into this Universe, and why not knowing, 

Nor whence, like Water willy-nilly flowing

And out of it, as Wind along the Waste,

I know not whither, willy-nilly blowing.

其實,第二十八首只有最後一句 “I came like water, and like wind I go”,也就是「來如流水兮逝如風」忠於波斯原文,其他三句大都是費茲傑羅的「衍譯」[2]。第二十九首費茲傑羅則是把兩首波斯原詩濃縮併成一詩,而其中 “… not knowing, Nor whence, like water willy-nilly flowing ,” 及 “… I know not whither, willy-nilly blowing” 兩句,就是「[有如流水] 不知何處來兮何所終」。

順便看看這兩首詩黃克孫是怎麼譯的:

辜負高人細解蒙,

希夷妙道未能通。

此心本似無根草,

來是行雲去是風。

渾噩生來非自宰,

生來天地又何之。

蒼茫野水流無意,

流到何方水不知。

這兩首詩在很大的程度上反映了奧瑪珈音對人生,乃至於對伊斯蘭教義中「重生」(Resurrection) 的悲觀看法。事實上,以下這首他最早被引用,且飽受伊斯蘭教徒批評的詩,內容就和這兩詩如出一轍 [3]

We come and go in a circle

Whose begin and end are invisible.

No one speaks a sincere word in this world

As to where we come from and where we are going.

且容我東施效顰,也仿七言古詩體,衍譯如下:

紅塵如圈無始終,

來去無端莫所從。

世無一人能知曉,

何處來兮何所終。

奧瑪珈音對人生的解讀既是如此虛無,因此只能向醇酒美人尋求慰藉。杜甫在《飲中八仙歌》中說:「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用來形容奧瑪珈音,也是恰如其分,所以有人稱他為「波斯李白」。《魯拜集》中最膾炙人口的一首詩,我覺得就頗有李白「君歌楊叛兒,妾勸新豐酒,何許最關人?烏啼白門柳」的浪漫情懷:

Here with a loaf of bread beneath the bough,

A flask of wine, a book of verse – and thou

beside me singing in the wilderness –

and wilderness is paradise enow.

戲譯如下:

攜條捲餅樹下坐,

美酒一鍾詩一冊。

汝在身旁歌一曲,

荒郊猶比蓬萊樂。

這首詩非常有名,也是被最多插畫家畫過的一首 (據統計到目前為止已有 56 位)。今天介紹的這幅,是艾德蒙・杜拉克 (Edmund Dulac,1882-1953) 畫的。這位畫家原籍法國,後歸化英國並定居倫敦。他的畫風細膩,人物姿態生動自然,當年的名氣可跟之前介紹過的亞瑟・瑞肯(Arthur Rackham) 分庭抗禮。他畫的這本魯拜集自 1909 年首版問世以來,至今也不知再版了幾次,極受大眾歡迎。

對藏家而言,這種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插畫本必須是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First Edition, First Printing) 的,才有收藏價值,以下簡稱首版。但問題是其時並沒有明文規定要在書上註明版本,所以各家出版社各行其是,有的標示得很清楚,有的不清不楚,有的完全沒標。

幸好還有一個簡單的原則可參考,那就是在沒有標明版本的情況下,如果出版商在書名頁(Title Page)上有印出版年份,一般即表示是首版。然而這只是個充分條件,「有之必然,無之不必不然」,沒有印年份並不表示就不是首版。像這本杜拉克的魯拜集就沒有印年份,必須從書的其他特徵來判斷。

其實如果想知道杜拉克畫的任一本書的首版特徵,可以查 Ann Conolly Hughey 所著的 Edmund Dulac – His Book Illustrations: A Bibliography 一書,但這本 1995 年出版的書已經絕版,而且其二手書所費不貲,超過我願意接受的範圍。還好這本《魯拜集》網路上許多古書商的目錄裡都有,根據他們的資料即可做出判斷。

我歸納出的結論是這本書的首版是由倫敦的 Hodder and Stoughton 所出版,共有四種版本。一是小牛皮精裝的限量簽名版,共印了 950 本,其中 750 本在英國,200 本在美國發售;其次是布面裝幀的大眾版(trade edition),又分英國版和美國版。英國版的布面是白色的,美國版是紅色的,比較稀有。

這三種版本的封面圖案都是燙金的,書名以孔雀和大象的圖案所組成的花邊圈起,書內都有二十幅貼在硬卡紙上插入裝訂的全頁彩色插畫。另外還有一種是較平價的大眾版,它的封面設計和前三者不同,比較簡單,書的尺寸也較小,而且書內只有十二幅彩色插畫,並且不是插入裝訂的。

參考資料:

  1. Aminrazavi, The Wineof Wisdom The Life, Poetry and Philosophy of Omar Khayyam, Oneworld Publications, 2005.
  2. H. Martin and S. Mason, The Art of Omar Khayyam, Illustrating Fitzgerald’s Rubaiyat, I. B. Tauris, 2007.
  3. A. Seyed-Gohrab, The Great ‘Umar Khayyam: A Global Reception of the Rubáiyát, Leiden University Press,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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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勵群

王 勵群

美國威斯康辛大學博士,台科大機械系退休教授。學術專長雖為機械工程,但教研之餘以閱讀英文小說及藝術史為主要消遣。尤其喜歡收藏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期出版的英文插畫書,並以探究作者及畫家的趣聞軼事為樂。
王 勵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