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一」比「分裂」更讓人不安——柏林圍牆倒塌後,德國人難以適應的新生活

第二次世界大戰(Zweiter Weltkrieg,World War II,1939-1945)結束後,德國戰敗,美國和蘇聯在德國柏林劃分勢力範圍,致使柏林被迫一分為二,並讓柏林成為冷戰時期(Kalter Krieg, Cold War)的重要陣地。柏林城陷入逃亡潮:位在東部地區的柏林人陸續遷往西柏林地區,他們發現苗頭不對,冒著生命危險遷往服膺市場經濟、象徵自由民主的西柏林。

但是有些人沒有辦法在時限內成功逃離東德。1961 年時,由於柏林境內過多的人往西邊移居,管控東柏林的東德共產政權和蘇聯政府為了防止逃亡人數不停攀升,將東德通往西德的要道和民眾挖掘的地道全數封鎖,並最後在邊界處建築高牆,牆下則鋪有佈滿尖針的「史達林的草地」(Stalin’s lawn),東德人很可能在躍下高牆時觸及「史達林的草地」上的尖針而受傷。[1]

兩德之間的緊張和不安的社會狀況,是爾後促成兩德統一的關鍵。當時詭譎的社會氛圍,成為賽斯.諾特博姆(Cees Nooteboom, 1933- )書寫的主題。諾特博姆在 1963 年首次踏上東柏林土地,在柏林圍牆倒塌後走訪西柏林,[2]期間多次穿梭柏林城。諾特博姆將兩德統一前後的所見所聞寫下,出版《邁向柏林之路:德國土地與歷史的迂迴與謎團》(Roads to Berlin)一書。

諾特博姆是一位擅長紀錄的作家,對於將過往回憶文字化十分在行。在《邁向柏林之路》中,他首先將時空拉到 1963 年。那時,柏林圍牆、防衛柵欄與哨站都還在;當然,東德共產政權也還在。到了 1989 年,柏林城內四處都是「歷史傷痕」,不論是吟唱歌曲的街頭藝人,或是各項展覽,柏林城不斷喚醒人們對於過去的追想。但 1989 年 11 月前的柏林人並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就算再了解歷史也一樣,邊界仍舊存在。

但是彷彿註定發生般,柏林圍牆倒塌了,東西德邊界在 1989 年 11 月後終結,人們狂歡、慶祝勝利。然而,接踵而來的卻是兩德體制與生活習慣的適應問題。

人們過去對於兩德統一的印象,多抱持正面評價,因兩德統一象徵著自由民主的勝利,也是冷戰邁向終結的重要指標。不過,並非所有德國人都願意接受兩德統一,有許多人只希望維持現狀,甚至希望永遠不要有統一的一天。

諾特博姆在書中完整呈現當年兩德人民的心境,就如電影《再見列寧!》(Goodbye, Lenin!)[3]中,主角艾力克斯(Alex)的母親代表著維護東德和社會主義(Sozialismus)價值的形象,她堅持東德共產政權能為社會帶來進步的心態,看來頑固但卻真實。實際上,當年有非常多東德人不願意至西德生活。西德人也一樣,他們不希望生活因統一而變得落後,況且還需要配合許多政府為求統一而發佈的配套措施。

諾特博姆提到一項非常重要的觀察,他認為統一後的柏林即便沒有圍牆建立,但兩德人民之間的不適應卻一直都在。[4]這點在作者從其他地方返回柏林城後,更加明顯。柏林圍牆好像從來沒有被拆除一般,東德人和西德人心中都自行建立了一道防護牆,東德人認為西德人驕傲、重視物質需求;西德人嫌棄東德人只會聽命國家,土氣骯髒。[5]

諾特博姆表示,柏林城好像在統一後變得和平了,許多地方都完整的融合,可那些都是「外在的」,真正「心靈上的」、「看不見的」卻無法快速用統一的體制和政權來彌補。[6]兩德人民之間過著不了解彼此的數十年間,一下子要融合成一個大家庭,不是所有人都能適應。

在《邁向柏林之路》此書中可以看到,諾特博姆不只一次的強調「統一」比「分裂」還讓德國人感到不安,德國的破碎已是大家所習慣的事,因為好幾個世紀以來,德國並不屬於一個「國家」。即便 1871 年後德國已經獨立建國,但接踵發生的歷史事件,都無法讓德國人心安,確定和平已經來臨。分裂與對立是德國人所習慣的社會氣氛,而高牆倒下也只是時機正好而已[7]

兩德統一對柏林城來說,是正確的選擇嗎?

1990 年 3 月 18 日,東柏林決議和西柏林整併;同年 4 月 28 日,歐洲共同體(European Community)同意兩德統一後的德國,正式成為歐洲共同體的成員。[8]統一後的德國正以不同的樣貌融入國際社會,企圖建立正面外在形象。社會間對於兩德融合的討論持續進行著,作者曾將一段對話紀錄下來,收錄在本書中。參與對話者不乏女性主義者、知識分子、學生和社會大眾。對話的結果是負面的,沒有一位對話者認為統一帶來好處,甚至有些人說話帶著恨意。

但作者認為,德國還是成功統一了——真正的統一,不是形式上的。

這次的統一是靠著一步步的省視過去、相互了解和轉型才逐步完成的,而且過了幾十年後才成功。諾特博姆認為,德國人確實負起了種種責任,認清過去無法抹去,讓「過去變成如今的當下」。[9] 這座城市經歷太多事情,人們無法快速適應和平是很正常的事。諾特博姆在書中理解式的書寫道:

…,一個城市被移來移去,像歷史棋盤上的一個棋子。經歷以上種種之後要如何表現正常。[10]

德國人也許是導致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罪人」,但他們絕對不是應該承擔「冷戰美蘇對峙後果」的人。諾特博姆在書中如此書寫道:

三個老人在雅爾達,用他們的邪惡咒語把歐洲一分為二,然後時機來臨,另一個咒語破除了前一個咒語,兩個咒語對德國以及對歐洲造成影響。[11]

也許沒有當年那一場「分贓大會」,就會有和平的柏林。但「不和平的柏林」讓柏林人承擔下來了,或者說全德國人都負起了責任。如今,德國仍承擔著他們因第二次世界大戰所帶來的後果,他們仍在找尋真正適合德國生存的方式,不論是政體或是人民。

也許德國人可能不明白自己的未來,就如諾特博姆在《邁向柏林之路》此書所說的,「這個國家知道自己長大要做什麼嗎?」[12]對未來充滿疑問;但能確定的是,他們希望永遠不要再分離。


[1]林育立,〈【東德轉型正義系列報導四】體驗撕裂最具臨場感的所在:伯瑙爾街的柏林圍牆紀念園區〉,想想副刊,2014年12月12日,http://www.thinkingtaiwan.com/content/3496(2017/09/28).

[2]Ian Pindar, “Roads to Berlin by Cees Nooteboom – review,” theguardian:https://goo.gl/t9d2NR(2017/09/30).

[3]《再見列寧!》(Good Bye, Lenin!)是德國導演沃夫岡·貝克(Wolfgang Becker,1910-2005)在去世前拍設的喜劇電影,亦是他的代表作。電影主要講述主角艾力克斯(Alex)在兩德統一後,如何讓母親在兩德統一後,仍以為東德共產(Deutsche Demokratische Republik,簡稱DDR)時代仍存在。艾力克斯的母親是服膺東德共產主義者,在生病昏迷不醒時,未親眼目睹統一的改變。醒來後,西德的生活方式與自由市場經濟模式已逐步改變東德社會,因此艾力克斯和朋友花了很多時間跟精力,想辦法讓自己的住家和周邊環境看起來仍跟東德時代的樣貌一樣。這部影片突顯兩德統一後兩邊人民生活上的困難,以及西德社會如何迅速影響東德人的生活。詳參 Peter Zander,“ Ein Film, bei dem ganz viel schief ging: “Good Bye, Lenin!””, Berliner Morgenpost:https://goo.gl/UAVebA(2017/09/28).

[4]賽斯.諾特博姆著,李佳純譯,《邁向柏林之路:德國土地與歷史的迂迴與謎團》,頁294。

[5]有關作者諾特博姆對於兩德人民互相排斥的心境描寫,詳參賽斯.諾特博姆著,李佳純譯,《邁向柏林之路:德國土地與歷史的迂迴與謎團》,頁312。

[6]賽斯.諾特博姆著,李佳純譯,《邁向柏林之路:德國土地與歷史的迂迴與謎團》,頁294。

[7]賽斯.諾特博姆著,李佳純譯,《邁向柏林之路:德國土地與歷史的迂迴與謎團》,頁265。

[8]Lester Brune, Richard Dean Burns, Chronology of the Cold War, 1917-1992(New York: Routledge Taylor & Francis Group, 2006), p.567.

[9]賽斯.諾特博姆著,李佳純譯,《邁向柏林之路:德國土地與歷史的迂迴與謎團》,頁388。

[10]賽斯.諾特博姆著,李佳純譯,《邁向柏林之路:德國土地與歷史的迂迴與謎團》,頁388。

[11]賽斯.諾特博姆著,李佳純譯,《邁向柏林之路:德國土地與歷史的迂迴與謎團》,頁430。

[12]賽斯.諾特博姆著,李佳純譯,《邁向柏林之路:德國土地與歷史的迂迴與謎團》,頁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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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phietje

Sophietje

出生於嘉義,生活於臺北,對城市與建築相關研究有極度熱忱的書蟲,重度德語癖好者,最熱愛 19 世紀新古典主義時期的建築。目前正住在德國,體會異鄉生活中。未來希望能在世界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書寫台灣和德國之間的林林總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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