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湘神:人就是生活在怪談裡

作者:瀟湘神(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成員)

自古以來,怪談就有種難言的魅力。

本書原名《おそろし 三島屋変調百物語事始》(中譯:《怪談:三島屋奇異百物語之始》),雖然「おそろし」並不同於怪談,但既然中文版如此翻譯,就讓我借「怪談」二字發揮之吧。

說到以「怪談」為名的作品,最有名的或許是小泉八雲的《怪談》。小泉八雲本姓赫恩,出生於希臘,他在日本時,一邊蒐集傳統民間故事,一邊以西方人的視角加以翻譯、評論。

這本《怪談》不只是民間傳說,還紀錄著日本的民俗文化;譬如〈鐘與鏡〉這一篇裡,提到「なぞらえる」這個動詞有著魔法般的力量,雖然字面意義是模仿,其實是透過模仿引發超自然的效果(小泉八雲認為西方沒有貼切的字眼,但筆者認為近似人類學家弗雷澤說的「交感巫術」);為了向西方人合理說明這個怪談故事背後的原理,小泉八雲不得不說明日本人的生活方式、思想、以及世界觀。

《怪談》書影。

怪談》裡的故事,多半取材自日本古籍,動不動便以數百年前起頭。這些故事淵遠流長,多少佐證了筆者開宗明義的宣稱──怪談的魅力古來即有。

但這難道只限於日本嗎?當然不。中國歷代就有《夷堅志》、《昔柳摭談》、《搜神記》、《稽神錄》、《聊齋誌異》等志怪筆記,在臺灣,怪異故事也不罕見。清代文獻記載了蛇首人身的怪物、一年一晝夜的島嶼、夜出紅光的劍潭幻影等異事,到了日治時期,不少人將民間傳說與當代奇聞投稿到報章雜誌。在科學開明的時代,人們對恐怖故事的興趣絲毫不減,反而隨著資訊普及而興盛了。

但「怪談」的意義,發展至今已有了轉變。尤其是成為大眾小說的題材後,本來被視為「真實」、甚至有著道德教誨的民間傳說,逐漸被意識為「虛構」,甚至帶著娛樂成分,不得不討好大眾。其中最有趣的,莫過於跟推理故事的結合。推理文類背負著「解開真相」的義務,因此怪談在多數推理故事裡,不僅不被視為真實,還是被挑戰的對象──世上沒有不可思議之事。

就像明治時代的妖怪學博士井上圓了所主張,妖怪不過是心理學上的幻象,在這種框架下,不管所謂「怪談」被描述得多不可思議、過程如何離奇,到最後,一定都有科學、理性的解釋。就算想諧擬尼采的口吻說「怪談已死」,也太輕描淡寫了,事實上豈止已死,死後還要被推理作家給解剖分屍,供偵探誇誇然論其死因,推理作家根本就是怪談界的連續殺人狂!

其實這不是怪談在推理故事中唯一的命運。像三津田信三,就試圖結合恐怖小說與推理小說,尋找兩者間的平衡。而小野不由美的《東亰異聞》,更是妖魔鬼怪對於推理小說的反擊;向來被視為文明開化的明治時代,在《東亰異聞》中被逆轉,科學風潮被貶低,推理要靠妖怪才能成立,要是意識到怪談在推理故事中如何虛弱,恐怕都要為此次反擊拍掌稱快吧!

《東京異聞》書影。

怪談在當代的處境,或許值得我們問一個問題:怪談在現代還有意義嗎?受過科學教育的我們,多少將鬼怪之說視為迷信,過去曾被嚴肅對待的民間傳說,如今看來僅具娛樂功效;通過小說、漫畫、電影,怪談迎合大眾口味,要不是更加獵奇,就是被馴化。以前令人畏懼的鬼怪,在當代竟能有療癒的功效,這不能不讓我們承認時代變了。

但意外的是,怪談在當代,或許還是有其意義。

雖然人們可能直覺地認為這是個科學時代,實則不然。擁有科學這種技術,不見得就真的有了科學精神。事實上,偽科學大行其道,磁場、能量體等用語看似科學,卻被用來描述鬼魂與靈界,具體細節如何運作,使用這套系統的人也不在乎;其實,筆者並不打算批評這些,這種奇特的矛盾,正突顯出科學不足以彌補心靈的空隙,只是迷信時代的消逝,使過去促成迷信的心理需要一種新的語言:看似科學的語言。

就像鬼神被視為迷信,對超自然的心理需求卻未消失,只好以科學語言翻轉重現,若解釋有所窒礙,就宣稱說「科學不足以全知」,於是氣功、脈輪、古老東方的神秘傳統被賦予高深莫測的睿智形象,在電影《奇異博士》中,「古一」就將篤信科學斥責為傲慢,展示科學無法理解的力量,嘲笑其狹隘。在當代,心靈詭秘難解的一面仍不打算向科學屈服。

怪談也是如此。

讓我們先談談「百物語」吧。在宮部美幸的這本《怪談:三島屋奇異百物語之始》裡,女主角「阿近」因故投奔叔叔伊兵衛,並受其囑咐,在「黑白之間」聆聽客人帶來的怪談。對此,伊兵衛宣稱是要蒐集現代的百物語。

何謂百物語?那是眾人集結起來說怪談故事的日本傳統活動,始於夜晚,得在黎明前結束。進行時,先點亮一百支蠟燭,每說完怪談便吹熄一支,怪談越多,房間就越暗,等第一百個怪談結束時,「呼」的一聲,最後的光源熄滅,黑暗降臨,妖怪隨之出現。

乍聽來,這彷彿是召喚妖怪的儀式,但實際進行時,人們講到第九十九則怪談時便會停下,保留最後的燭火,等待天明。這就奇怪了。明知妖怪會出現,卻持續進行;可進行到了最後,卻在妖怪出現前停下。參加百物語的人究竟在追求什麼?

百物語化物屋敷の図,歌川國芳所繪。(Source:by Stuart Rankin, via Flickr

發生在「黑白之間」裡的事,嚴格說來與傳統的百物語不同,但也能用同樣詢問阿近與客人:他們到底在追求什麼?傳統百物語,還有著妖怪現身的恐怖感,但來到「黑白之間」的客人是安全的。既然不是追求恐懼,那是為了什麼?如果只是尋求聽者的理解,那為何是怪談、百物語?怪談有什麼特殊之處?

恐怕是有的。

就像小泉八雲翻譯怪談,不得不提到「日本人心理」,怪談與時代脈動本就密不可分。有段時間,臺灣曾流傳著「有人在公共場所拿愛滋病針頭刺人」的都市傳說,發生的地點五花八門,或在電影院,或在知名夜市,這種流言的傳播效率,已經不是單純「愉快犯」能解釋,它必然反映了某種心理。

以愛滋針頭為例,筆者認為,這或許是反映了人們對公共空間裡高速流動的隨機群眾的不信任,傳統社會是穩定、彼此熟識的,因為移動緩慢,社群成員的變化不大,但當代社會高速流動,過去對「外來者」的不安,一下轉為對「公共空間的隨機群眾」的不安,愛滋針頭的都市傳說因而攀附著此種恐懼傳播。

怪談也是如此。人們無法抗拒訴說怪談的魅力,就是因為那是潛伏在理性下的古老本能,是人與其社會間被異化的禁忌;怪談不只是故事,還是社會的呼吸、時代的縮影。

回到宮部美幸的怪談故事吧。其實不只《怪談:三島屋奇異百物語之始》,宮部美幸帶著怪談要素的作品,幾乎都是時代小說,這或許不是偶然。畢竟,作為呼應本能的隱性秩序,恐怕沒有什麼比怪談更能顯現時代的邏輯了。

光臨「黑白之間」的客人,他們帶來的不僅是私事,也是時代的推波助瀾,江戶時代的人情風物,就在這樣的怪談故事中展開。同時,就像怪談在社會與個人間流轉,他們所求之物也昭然若揭;當客人訴說怪談,他們也在面對自身的禁忌,軟弱、貪婪、罪愆,正是通過怪談與恐懼密不可分,推動了訴說的力道。

有意思的是,一開始只是聆聽怪談的阿近,也在不知不覺間成了怪談的主角。就像吹熄最後一支蠟燭,妖怪現身,將看似無關的命運交織起來。凝視深淵的,人同時被深淵凝視,聆聽怪談的人,也成為怪談的一份子。

從這個角度看,即使我們沒察覺到,或許我們都生活在怪談中──這結論聽來有些做作,但一定是這樣,不是嗎?因為,這就是三島屋的百物語得以一直進行下去的原因:怪談反映著人生百態,沒有人能置身事外。

作者介紹:瀟湘神,本名羅傳樵,1982年生,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成員,主食為推理與奇幻。著有《臺北城裡妖魔跋扈》、《帝國大學赤雨騷亂》,2017年的臺北文學季「青少年奇幻小說與遊戲創作工作坊」召集人。目前熱衷於尋找在地創地的各種跨領域可能。
本文收錄於獨步文化《怪談:三島屋奇異百物語之始》:  本書記述著江戶時代的奇聞怪談,宮部美幸秉持 「總有一天要寫出屬於自己的百物語」的念頭, 這本充滿鄉野怪談的故事,就這麼展開了。 傳說中的百物語,聚集百人,每人說一則故事, 便熄滅一根蠟燭,待燭光全滅,妖魔自會現身。 故事中擔任聆聽者的主角是個出身商家的姑娘, 訪客逐一上門,幽幽吐露埋藏心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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