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無此處:地圖之外的想像真實

Google Map的橫空出世與不斷更新,世界地景像是沒有秘密的陌生人。時至今日,線上地圖幾乎在所有層面取代過去的紙本地圖,短至幾個街區,長到跨越城鎮的移動,均可倚靠線上規劃路線,順利抵達。身處外國異域的遊人,只需「一機在手」,總能拆解眼前複雜的街區,尋到下一站風景。

線上地圖利用網際網路的長處,並結合廣大使用者的回饋訊息,能夠使用不同比例尺閱覽、隨時可閱讀、且保持不停修訂,提供「最新版本」,可以說是最接近「真實」的圖像。在可以預見的未來,線上地圖必將透過虛擬實境(virtual reality)裝置,將世界搬到你我眼前。

如果要為Google Map下註解,不妨借用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Maximilian Emil Weber, 1868-1920)的說法,「除魅」(disenchantment)想必是極為合適的術語。簡單地說,除魅指的是社會理性化,我們越來越「理性」地看待身旁的事物,甚至是整個世界。那些名為「宗教」、「迷信」的魅影,都將因為理性之光,逃竄閉縮於一隅。如此說來,Google Map肯定是最「理性」代表,即使他不免存在若干錯誤,但仍能肯定地說,他正在邁向那條名為真實的道路上。

筆者一直以來受歷史學訓練,這教導我凡事認真追究來源,只有確認資訊的基礎,才能安心地信任。然而,隨著Google Map逐步滲入我的生活,我應該如何證實,世界就是他所告訴我的樣子?換句話說,我應該接受,這就是世界的面貌嗎?

在認真回答問題之前,我們不妨將目光投向過去。如果說線上地圖是除魅代言人,究竟那些「魅」是甚麼?是不理性的存在?是錯誤、虛假嗎?藉由審視古代的地圖,我不禁質疑,難道線上地圖就是無可質疑的理性,就是正確與真實嗎?

前述問題引領筆者走到一幅幅地圖前,透過這些過去的遺存,我想尋找「查無此處」的地方,領略地圖之外的故事,那些想像的真實。本文以下將按此主題,介紹八本相關著作,穿越地圖裡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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擘劃世界的渴望不是近代的發明,安.魯尼(Anne Rooney)的《大人地圖學》是個好例子。本書的企圖是呈現「人類一直以來如何想像世界,想像自己在世界中身處位置的故事。」書中收錄上百幅地圖,地域橫跨東西,說的是同一個故事,人類想定位自己的位置,掌握世界運行的樣態。本書收錄的地圖按五種形式分類,依序是「此處是我家」、「攀山過海」、「探索與擴張」、「全球視野」、「主題地圖與特殊用途」。其中「全球視野」收錄一幅朝鮮人繪製的「天下圖」頗能說明古人眼中的世界:

「天下圖」在十七、十八世紀的朝鮮王朝極其流行,可以說這是一張「不真實」的地圖。首先,大陸的樣貌不應該是圓形,環狀相連。其次,上頭諸多國名幾近「神話傳說」,如女人國、大人國、鼠姓國、不死國,都是飄渺不可考的存在。

真實不是觀看「天下圖」的唯一方式,以朝鮮為中心,日本、中國、琉球的相對位置,都較為真確。至於那些怪誕的國名,部分出自中國傳統經典,是當時人們對異域想像的重要來源。轉換角度,非理性的世界其實有道理可循。

《大人的地圖學》裏頭那些「詭譎」、「失真」的地圖,揭示另一種觀看過去的方式。可以想見,數百年前,欠缺衛星定位,以及網際網路的時代,遙遠的他方是充滿未知,帶來驚奇的遠途。更有甚者,天下圖中不可知的國度,鼓舞人們的思緒越飄越遠,直抵遠方。《異境之書:安伯托‧艾可最後人文藝術巨作》說的就是這樣的故事,人們相信「它們」真的存在於世上,於是產生「理想、理想或妄想的地方。」

艾可是世界知名的學者,尤其《玫瑰的名字》一書因同名電影的演繹,獲得極大的回響。以博學著稱的艾可在本書處處展示其學識,他旁徵博引,利用圖像、史料,呈現那些「信以為真」的應許之地。或許聽來荒誕,但那些今人視為「虛構飄渺」的地圖,細緻描繪著人類對未知寄予的渴望。十二世紀以降,歐洲統治者相信在遙遠的東方有一位「祭司王約翰」,那是一個基督教國度。因此十字軍東征,既是迎回約翰王的壯舉,也是基督教向非洲、亞洲擴張的藉口,數百年前領主們就是如此鼓動軍隊前進,與約翰王夾擊穆斯林。

想像的真實充滿魅力,蠱惑眾人前行。哥倫布(Christopher Columbus, 1451-1506)踏上旅程時,深信一路向西就能抵達日本,以及位於新世界的「伊甸園」。艾可指出,哥倫布受到《世界圖像》的影響,堅持伊甸園位於「一個幾乎與天空等高的地方」,且認為他所發現的「美洲」就是伊甸園。

哥倫布的「堅持」可能令人發笑,不過我們是否能夠畫得出「世界」呢?哥倫布的信念來自書籍,以及托勒密(Claudius Ptolemaeus)繪製的世界地圖。如果我們要批判他,是否意味著我們更認識這個世界?賽門.加菲爾(Simon Garfield)在《地圖的歷史:從石刻地圖到Google Maps,重新看待世界的方式》提出一個質問:「如果你從未看過任何一張地圖或地球儀,也未曾到過這些地方的話呢?你是否能完全只依據人們告訴你的內容以及人們寫下來的筆記,繪製一幅世界地圖?」履行這項成就的人,就是托勒密。

《地圖的歷史》透過詳細的解說,以及豐富的地圖,詮釋人類觀看世界的編年史,從托勒密的世界地圖,一路談到Google Map。賽門.加菲爾還舉出數個符合「查無此處」的例子,如1797年,一位英國製圖師詹姆士‧瑞內爾(James Rennell)憑空捏造非洲西部的空山山脈(Mountains of Kong)。這座綿延數千哩的虛構山脈,曾經嚇阻李文斯頓(David Livingstone)等探險家前進。直到1889年,法國軍官路易‧古斯塔夫前往當地履行,才發現「地平線上,連個山脊都沒有!」才戳破這天大的謊言。

空山山脈不是唯一虛構的存在,也不是唯一想像的真實。讀過金銀島的讀者都知道,地圖上的X標示著寶藏的位置。俠盜亞森‧羅蘋的追隨者會去諾曼第參觀埃特雷塔針岩,他們相信裏頭藏了法國國王的所有珍藏。我們知道哈利波特在霍格華茲上學,而不是劍橋大學。事實是我們對金銀島的理解,並不比真實世界少。根據《金銀島》一書,金銀島長約九哩、寬五哩,形狀像是一條站立的惡龍。

著迷於這些「不真實」的信徒大有人在,約翰‧克拉克(John O. E. Clark)的《改變歷史的地圖與製圖師:藏在地圖裡的智識美學與權力遊戲》其中一章談「奇幻、荒唐、捏造」(Fantasies, Follies&Fabricatiobs),介紹亞特蘭提斯大陸、亞瑟王和阿瓦隆島、托爾金的中土世界,種種令人著迷的地圖。

約翰‧克拉克表示,不論亞特蘭提斯是否真有其事,著實吸引無數人尋覓他的遺蹟。《魔戒》作者托爾金就是其中一位信徒,他以此為原型,描繪而成的故事,就是《魔戒》。從想像真實的亞特蘭提斯,造就《魔戒》中土大陸,未知遠方的能量超乎今人的認知。正如托爾金自承:「我的故事發生的舞台是我們現在居住的世界,但歷史時空是虛構的。」這不就是揉合真實與想像的意思嗎?

《改變歷史的地圖與製圖師》的野心不止於此,作者既照顧到文學作品中的世界,也嚴正審視不少古地圖背後的角力,尤其是製圖師扮演的角色。作者認為,出版商是主導地圖集的人,他在書中特別討論荷蘭幾個出版社與世界地圖的關係。低地國曾經是世界地圖出版業的霸主,歷經幾個家族而不衰。本書印製精美,圖像呈現的色澤鮮豔而清晰,排版流暢舒適,註解也能適時解惑,值得留意。

荷蘭的地圖事業蒸蒸日上,得力於一批手藝精良的製圖師,其中不乏愛國者。十六世紀,荷蘭正逢爭取獨立的關口,力圖與西班牙決裂。《怪奇地圖:從虛構想像到歷史知識,115幅趣味地圖翻轉你所認知的世界》收錄三幅「低地國雄獅地圖」,透過製圖師的巧手,展示荷蘭以雄獅自居的表態,宣達主宰自身命運的吼聲。

UNSPECIFIED – CIRCA 1988: Netherlands, Cartography, Map of the country in the shape of a lion, color engraving, 1648. (Photo By DEA / G. DAGLI ORTI/De Agostini/Getty Images)

作者艾希禮.貝登威廉斯(Ashley Baynton-Williams)收集不少「虛構想像」的地圖,絕大部分都是充滿意象與趣味的地圖。例如1871年的「挖苦歐洲地圖」,圖中的俄羅斯被描繪成嗜血的哥薩克人,揮舞著沾滿鮮血的刀刃,英格蘭則漠不關心,啃著那名為「印度」的骨頭。

《怪奇地圖》既諷刺又寫實,堪稱地圖界的政治小說,他的特色是透過擬人化的筆法,誇大又不失幽默地隱喻現狀。這種圖像敘事不是古人的專利,直到今日,他都能以充滿趣味的方式提醒我們,畫中有話。楊科・茨維可夫(Yanko Tsvetkov)的《偏見地圖》堪稱此類地圖的翹楚。還記得幾年前,Facebook廣傳「臺灣人眼中的世界地圖」,極盡惡搞之能事,卻又坦白直接地道出臺灣人的偏見。

說穿了,《偏見地圖》就是惡搞、諷刺地圖的集結,但量變卻帶來質變,意義不僅限於引人發笑。以歐洲為例,作者分別從英國、西班牙、德國、梵諦岡等數十個國家的角度出發,誇張地呈現諸多國家眼中的歐洲。這確實得以搏君一笑,但藉由快速地轉換視野,交互地閱讀能夠體會國家之間的關係。利用偏見描繪世界,其實自古皆然,這些根深蒂固的偏見,意外地令人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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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已經如實呈現了嗎?

2016年,日本慶應大學教授鳴川肇以自製的世界地圖AuthaGraph,一舉奪得有設計界奧斯卡之稱的Good Design Grand Award。今日常見的世界地圖,大多沿用創始於十六世紀的麥卡托地圖投影法。因為地球是球體,而地圖是平面,投射轉換的過程必然產生扭曲失真。透過麥卡多投影,「面積比非洲小 14 倍的格陵蘭在地圖上竟反比非洲大」。不滿於此的鳴川肇發揮巧思,利用折疊法,拼貼最新的真實,「地圖除魅」往前又邁進一大步。

然而,這就是地圖的全部嗎?經由本文的介紹,地圖的誘人魅力,不全在五彩繽紛的水紋、山脈裡,或是嘲弄逗人的諷刺筆法中,答案是地圖之外的推想與知識探查,當我們嘗試回應地圖的種種謎團,遠比凝視其本身更引人嚮往。然而,追尋地圖上的諸多「魅影」,只是充滿趣味的「知識考古」嗎?

英國地理學家阿拉史泰爾.邦尼特(Alastair Bonnett)不作此想,他在《地圖之外:47個被地圖遺忘的地方,真實世界的另一個面貌》中的分析,精準地道出當代人面對Google Map時代的焦慮與困境。他表示,隨著經濟全球化,世界各個角落越來越相像,「當世界已完整的編碼、核對,當矛盾與含糊已被廓除,因而我們精確且客觀的知道任何東西的所在和名稱時,失落感油然而生。」因為世界的秘密已然揭曉,而我們都在通向真實的道路疾行。

地圖的「除魅」,除掉的不只是那些被歸類在「不真實」的過去,其實一併丟棄的還有闡述世界源起的思維,以及今人看來拙劣、可笑,但意外真實的歷史;這是歷史學家的浪漫,而地理學家別有他途。阿拉史泰爾.邦尼特的方法意外地簡單,他主張「地理再魅」(geographical re-enchantment),即使是2017年,我們也應該轉換視界,重新「發現」世界。

事實是不需要航海圖上的怪獸,眼前的世界就仍值得追尋到盡頭。《地圖之外》帶領讀者前去「死城」、「無主之地」,討論不存在於Google Map上的島嶼桑迪島(Sandy Island)如何「被消失」。即使世界被細緻地編碼,我們仍能說不一樣的故事。

「查無此處」不是真的沒有這個地方,地圖之外的想像真實亦非虛假,有個地方無法透過Google Map定位,但你清楚知道,他存在。艾可在《異境之書》曾感性地說道:「即使是傳奇之地,在他們從信仰的對象被轉化成小說虛構的對象的那一刻,就已化為真實。金銀島比姆大陸還真實,而撇開藝術價值不說,皮埃爾‧伯努瓦的亞特蘭提斯比許多人曾試圖尋找的失落大陸還更加真實。」是啊,地圖是歷久彌新的浪漫,因為再魅的不是地圖,而是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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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安.魯尼(Anne Rooney)著,馮奕達譯,《大人的地圖學》,臺北:聯經出版公司,2016.07。
  2. 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著,林潔盈譯,《異境之書:安伯托‧艾可最後人文藝術巨作》,臺北:聯經出版公司,2016.09。
  3. 阿拉史泰爾.邦尼特(Alastair Bonnett)著,黃中憲譯,《地圖之外:47個被地圖遺忘的地方,真實世界的另一個面貌》,臺北:臉譜,2016.02。
  4. 楊科・茨維可夫(Yanko Tsvetkov)著,朱怡康譯,《偏見地圖1:繪製成見》,臺北:行路,2017.03。
  5. 楊科・茨維可夫(Yanko Tsvetkov),朱怡康譯,《偏見地圖2:航向海平線》,臺北:行路,2017.03。
  6. 賽門.加菲爾(Simon Garfield),鄭郁欣譯,《地圖的歷史:從石刻地圖到Google Maps,重新看待世界的方式》,臺北:馬可孛羅,2014.01。
  7. 艾希禮.貝登威廉斯(Ashley Baynton-Williams),張思婷譯,《怪奇地圖:從虛構想像到歷史知識,115幅趣味地圖翻轉你所認知的世界》,臺北:馬可孛羅,2017.04。
  8. 約翰‧克拉克(John O. E. Clark)著,曹雅瑜譯,《改變歷史的地圖與製圖師:藏在地圖裡的智識美學與權力遊戲》,臺北:大寫出版,201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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