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廷的終點、袁世凱與北洋軍的起點:新建陸軍

1896 年,一封來自御史胡景桂的參奏被送進了養心殿,參劾的對象正是才興辦沒幾個月的天津新建陸軍,還有他們的統帥袁世凱。參奏的實際內容不得而知,然而可以確定的是,此參奏必定引起了上頭嚴重關愛的眼神。5 月 26 日,兵部尚書、督辦軍務處大臣榮祿便接到上諭:

茲有人奏,袁世凱徒尚虛文,營私蝕餉,性情謬妄,擾害一方……[1]

上諭提到:這人所操練的軍隊,是目前中國內用錢最兇的一支軍隊,朝廷對此深具期待,這支新軍必須切實操練、不得貪汙,「著榮祿馳赴天津,將該員督練洋操一切情形,詳細查明。」榮祿在去年才因光緒賞識,結識了袁世凱,幾個月前他與醇親王、慶親王和一票軍機共同奏請組建新軍時,他也推薦了袁世凱。

袁世凱

然而從小站練兵開始不久後,就有很多謠言傳到了榮祿的耳朵裡,說袁世凱辦事操切、嗜殺專權、不受北洋大臣節制。因此榮祿收到上諭後不久便動身前往天津小站視察,這時,中國近代耗資最鉅、裝備最精、訓練最嚴的其中一支新軍就像隻無助的小蒼蠅,是生是死,全都捏在榮祿一個人的手裡。

說到清廷新建陸軍的契機,當然就是 1894 年的甲午戰爭了。

1894 年春天,朝鮮農民起而反抗貪官趙秉甲,後來事態迅速擴大成為有名的「東學黨事件」,在此事件中,朝鮮政府無力鎮壓,中日兩國乘機派兵前往朝鮮。中國方面由太原鎮總兵聶士成率領近 3000 人抵達牙山;而日本也派出陸軍少將大島義昌率領近 8000 人登陸仁川。

中國一看態勢不對,趕緊又加碼派出淮軍 6500、奉軍 4000、毅軍 2000 和盛軍 2000 士兵(好大的手筆)前往平壤,但是還沒等這些軍隊集結完畢,甲午戰爭就已經爆發,而且中國還已經先輸掉豐島、成歡這兩場戰役了。

中國只能再接再厲,整合完軍隊去平壤接戰日本。兩天後平壤大戰結束,中國方面的戰果是:奉軍八營全潰、葉志超部被日軍截擊、傷亡兩千;失去大小砲 40 尊、毛瑟槍近萬支。隔天海軍主力決戰黃海大戰爆發,日本海軍對上大清國號稱世界第六、亞洲最強之北洋艦隊,戰果……嗯……不方便再提。

總之,黃海在那以後就變成日本海軍的游泳池。

進入中國領土後,日本又於九連城、旅順口、威海衛、 營口與清軍交戰,清軍雖有實際參戰陸軍 270 多營、而京畿、奉天、山海官警戒部隊也有 400 多營共 26 萬人,然而在面對 10 萬出頭的日本陸軍時,這群臨時招募的淮軍、湘軍、練軍、防軍、旗營兵,基本上都是一見到敵人就散了;至於有種開槍的,據一位美國目擊者說:「……很少在瞄準的,只要發出聲音來就滿意了。」[2]

馬關條約簽訂後,中國朝野都受到了莫大的刺激,無論是滿漢大員包括慈禧、光緒皇帝、恭親王、慶親王、李鴻藻、翁同龢、榮祿都已深深發現:湘淮軍已經沒落、難以依靠;舊式的八旗兵和綠營軍戰鬥力更是慘不忍賭。唯一補救的方法就是訓練一支能征善戰的新軍,才能維持帝國的生存。1895 年 10 月,由醇親王、慶親王領銜,軍機大臣翁同龢、李鴻章、榮祿共同奏請改革軍制,訓練新軍。

37 歲的袁世凱就在這時被委以重責大任。

起用袁世凱本是李鴻章的意思。按淮軍輩份來說,李鴻章算是袁世凱的爺爺輩長官,但袁世凱就是有辦法在清末詭譎多變的政治氣候中,獲得李鴻章一票政敵如李鴻藻(跟李鴻章沒任何關係)、翁同龢的支持;他把一整本兵書全部背熟,就為了與兵部尚書榮祿相談甚歡;貪財的慶親王有一天起床也開始屬意袁世凱(不知道花了多少錢);更厲害的是,他還獲得了劉坤一、張之洞一票封疆大吏力保,總之袁世凱那時的評價是:「年力正強」、「志氣英銳」、「膽識優長」、「任事果敢」、「樸實勇敢」、「曉暢戒機」……一片倒的正面好評。

1895 年,袁世凱正式受命將原有的「定武軍」擴編為「新建陸軍」,參照德國陸軍編制,分成警、步、馬、砲、工、輜重等兵科,而新軍駐地就在距離天津大約 70 里的小站。想不到一兩個月後的 1 月 14 日,袁世凱馬上寄給北京都辦軍務處:全軍武器不統一,請求淘汰所有舊式武器,一律改換奧國製造八釐米「曼利夏」步槍、手槍則是六發左輪手槍。

沒過多久又送來了請款單,添購格魯森快砲。「……除已領曼利夏槍一千餘桿,仍請領曼利夏步槍五千四百桿、曼利夏馬槍七百桿、六響手槍一千枝、57 密里格魯森快砲 40 尊。步官掛刀、及馬兵掛刀各五百柄。……乞電飭北洋照撥,以便領操。」[3]

除此之外,新建陸軍總人數僅 7000 多人,但是每年開支正餉 90 萬兩,加上雜支共約 200 萬兩。比起其他部隊,新建陸軍的錢根本是用噴的,也難怪朝中有人對此不滿了。

1910年的士兵演習(圖片來源

新建陸軍成立後才短短幾個月,又開始出現袁世凱專斷獨行等種種風聲,其中又以軍機大臣李鴻藻對袁世凱最為懷疑,但幾個月前他才跟一票親王大臣力薦袁世凱,也不好意思自己出面打自己臉,於是找上了自己的同鄉御史胡景桂,代替自己參了袁世凱一本。

兵部尚書榮祿就這樣前往視察。榮祿甫到天津,便先是看到直隸總督的淮練軍排隊遠迎,旗旌一色鮮明。根據當時隨行人員記錄,「頗有馬鳴風蕭氣象。」然而等榮祿一行人來到小站,看著眼前兵勇身量刀裁斧剁相仿,觀其軍容則整肅精壯。根據日後英國議院大臣間海軍司令貝思福的記載,可以窺其操練精實:

「……當各隊操練之時,各兵類皆年力精望、身材適中、操法靈熟、步式整齊,以及旗幟之鮮明、號衣之潔淨、莫不楚楚可觀。」

等到開始操練之後,眾人又是為之一震。

「各將與兵丁等,皆嫻習口號、熟諳行陣。可想見該軍紀律之明矣。」

對於各方最懷疑的「袁世凱營私蝕餉」部分,剛好也是貝思福最讚揚的地方:

「中國兵力之弱。其原由於發餉剋扣,此弊舉國皆然。……袁於放餉之日,親自督率委員、按名給發,無絲毫剋扣之弊。假使中國統兵大臣皆能效仿,……華人何嘗不可成勁旅矣。」

1911年初,清政府派大臣載洵等校閱新建陸軍。圖為校閱陸軍大臣1911年1月的合影。載洵為圖左三

榮祿一邊無聲看著軍隊操練著德國操,步隊五營各按方辨色,突然間轉頭問了一個自己的幕僚:「你覺得,新軍與舊軍比較起來怎樣?」幕僚回答:「我不知道軍隊的事情,所以不能隨便妄議;但光從表面上看起來的話,舊軍看起來似乎有點暮氣,新軍使用的是洋人的戰術,看起來耳目一新。」榮祿沒有搭話,只是靜靜看著眼前的新軍,自言自語道:「此人必須保全,以策後效。」

所以到最後榮祿把參袁世凱的罪名一條一條都給駁了回去,唯一一個罪名是殺了一個營門口賣菜的。

「怎麼可以這樣呢?我已經狠狠的罵過他惹~~~」[4]

所以,初見成效的新建陸軍就在榮祿的力保下留存了下來,而袁世凱的參劾案不但沒有成立,次年更被提升為直隸按察使,仍專管練兵事宜。

戊戌政變後,榮祿在慈禧授意下組成清末最後一支現代化軍隊「武衛軍」,更將袁世凱的新軍納入羽翼之下。1900 年,武衛軍在八國聯軍之役中損失慘重,然而袁世凱的直屬軍隊卻受惠於東南互保運動,幾乎完好無缺的保存了下來,成為庚子年後清朝北方僅剩的新式武力。

在清朝最後幾年、那個以武力說話的亂世中,清王朝唯一的希望便寄託在復出後的袁世凱身上。當民國成立、袁世凱當上第二任臨時大總統後,隆裕皇太后面對空蕩蕩的早朝,便納悶地問道:「袁世凱他們什麼時候來啊?」

一旁的太監回道:「秉太后,袁世凱他們說,再也不來了。」

隆裕太后聽完非常震驚,久久不能自己,最後才終於說到:「難道、大清國…..…..我把它斷送了?」

清國的北洋六鎮終於成為民國的北洋政府。一手保住新軍的榮祿看見這副光景,心中想必是五味雜陳吧。

 

[1] 劉鳳翰,《新建陸軍》(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62),頁293。

[2] 劉鳳翰,《新建陸軍》,頁30

[3]劉鳳翰,《新建陸軍》,頁128。

[4]劉鳳翰,《新建陸軍》,頁2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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