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過後,溪仍然在,湖仍然在,海仍然在──吳明益《家離水邊那麼近》

吳明益,《家離水邊那麼近》,二魚文化,2007。

去年六月,《看見台灣》紀錄片導演齊柏林不幸遇難。透過他的鏡頭,許多人看到臺灣與生俱來的美麗風光,也看到許多我們種下的難以自癒的傷口,包括亞泥集團採礦挖出的一大片灰白。此時,重新閱讀吳明益的《家離水邊那麼近》(2007),恍然發現,雖然出版至今已有七、八年,討論的議題尚非遙遠,依然值得重讀與反思。

本書為作者吳明益非虛構書寫的代表作之一,書寫作者步行、露宿於花蓮溪畔、海濱,與東華大學的華湖(書中稱為「隱湖」)的感懷,由此勾勒跨越時空、部族的人與自然關係的演變,尤其著重反省當代對於自然資源的予取予求。

水太常見了,因而作者要以一本書的重量提醒我們水的隱微。從天上的雲飄落,降下的雨雪,蔓延成地上的小溪小湖、大江大海,水以各種型態存在,流貫在每種生命的每一處、每一刻:

一條溪可能不只是一條水的線條,她應該是一條獨特的生態系,飽含水分的地方史,一條美與殘酷的界線。而如果我曾從出海口步行到她的上游的話,並且和她一起睡著,一起醒來的話,或許我將了解:河流、海、湖、地底下以及海溝深處的水,魚絕望的濕潤眼珠,被砍斷樹的維管束逸出的水,從北方的北方而來的鋒面在天空中所形成的雲,我們悲傷的眼淚與受傷流的血……這裡頭水的數量加總,和數億年前地球上擁有的水的總數可能並沒有太大的改變,只是如今水被迫改道、被傷害、被汙染、被封閉、被藏匿、被遺棄、遺忘。(頁5)

這段富有詩意與深意的文字,令人重新意識到,即使科技奪得主宰世界的權杖,人的意志即是神的旨意,人依舊是生命之一,身上依舊流淌著各種氣味的水,而在語言中,水依舊是不可取代的隱喻。

吳明益相信洛夫洛克(James Lovelock)提出的蓋亞假說(The GAIA Hypothesis),主張自然之生機來自各種生物生存方式的共同參與,又引用伊蓮・摩根(Elain Morgan)《水猿》關於原始人類曾生活在水濱的說法,指出水曾經是我們的棲居,如今我們卻離家出走,見到澄澈的水也不再湧生微妙情緒。走了不知多遠、多久,才發覺其實她從未消失,卻已受盡凌辱而衰弱多病。對此,我們無法平靜,無法真正置身事外。

若沒有與水流同樣呼吸,若沒有嗅聞因排放大量廢水而優養化的溪流,若沒有眼見舊路基礎被掏空與海灘遍布的消波塊,再多知識也難以轉化成實踐的倫理關懷。體驗無法透過地圖中介就輕易到手,因為「沒有一條溪流像地圖上那個僵硬、不可更移的幾何圖形,溪流每天生長、堵塞、漫衍、沉積。溪流遠比我們可以測量到的長、深、曲折,而秘密」(頁18)。

於是,作者親自觀察水,收集一瓶瓶來自個人身處具體時空的溪水、湖水、海水,更能體會水的種種生命,以及隨之創造的種種美感、記憶與歷史。現代文明總是企圖以堤防、攔沙壩抵禦複雜的野性,或者榨取可以計算的景觀價值。然而,如作者親自漫步海邊,才能親眼發現「海灣和半島隱匿著更小的海灣和半島,而更小的海灣和半島裡,隱匿著更小更小的海灣和半島」(頁106),每處曲折都能生產無限的細節。

流水往往也是民族記憶的隱喻。由於身處花蓮,吳明益得以接觸許多原住民,感受其傳統生活方式。漢人、日人之「以啟山林」,打通「古道」與高速公路,與現代資本的侵略實際上如出一轍。以改善貧窮後山、弭平城鄉差距為口號,是否如實回饋當地尚且難說,卻必然犧牲「此地人民的生活節奏、價值觀跟數百年來與山海交心所形成的深層文化」(頁154)。

他感嘆過往以故事解釋自然,以虔誠與自然互動的時代已經過去,如阿美族與達悟人之捕魚,「漁民既追逐魚、殺死魚,同時也迷戀著魚、深愛著魚,他們與海的情感太複雜,難以用人類與人類的感情來表達」(頁 184),如今代以商業化、技術化的飲食文化,故事被複製取代,海因而難以平復的哀傷。

正如「虛構時代」已逝,人們不可能重返神話世界,更不可能回到原始生活,不過,作者認同德國經濟學者舒馬克(E. F. Schumacher)的看法:「人對土地的經營必須以達成下列目的為主:健康、美麗,以及持久。而第四個目的──唯一被專家所接受的目的──生產力,就自然會隨之而來。」(頁 171)只注目於生產力,看似實際,其實無異於殺雞取卵。

書中批判的蘇花高工程,如今已變為對環境影響較小的蘇花改。由於齊柏林導演的驟逝,生前拍下的那張受創的山,激發了礦業法的修正。然而,明修法條,暗開後門,正是財團與政府共謀的拿手好戲。進步與倒退的界線難明,總讓有理想的人徘徊在勝利與頹喪之間。也許,比法條攻防更深遠的,是溪河、湖泊、海濱,以及生命周身的液體,透過書寫的提煉,浸潤久已乾燥的人心。

讀讀本書的最後一篇吧,那是半觀察半想像的隱湖生態小史──湖自生自長著,當中草木競爭陽光,鳥禽凝視昆蟲飛落或爬行,蛇吐信感應來者方向,蜿蜒游行。即使颱風橫掃,許多樹倒了,許多鳥巢覆滅了,然而湖仍然在。只要我們開始懂得收斂,懂得守護,雖然有的生命遭到傷害,但溪仍然在,湖仍然在,海仍然在。

《家離水邊那麼近》,二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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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 勝輝

游 勝輝

目前就讀臺大中文系博士班。一度夢想創作,但在看了許多好作品後,就發現這只能是夢想。於是,另一個夢想誕生了:希望能介紹更多好作品,更多有趣、深刻的知識給有興趣的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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