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晴舫:終於日本的村上先生

作者:胡晴舫(作家)

我現在打字的地點是一間叫力彌的京都旅館。力彌旅館隔壁是福德院,屬於高台寺的一部分。豐臣秀吉死後,他的正室北政所寧寧在福德院度完餘生。就像所有好色男人的妻子一樣,北政所虔誠向佛,在德川家康協助下,在關西一帶四處蓋廟。當大阪之役發生,隱居福德院多時的北政所選擇站在德川家康這邊,坐視豐臣家慘烈敗陣,秀吉側室淀殿攜子與親信在糧倉自盡。德川家大勝,自此,日本的權力中心由關西移到關東。高台寺迄今供奉著北政所與秀吉的靈位,鄰近墓園埋著坂本龍馬的墓塚。

雖然京都早已濃濃觀光味,高台寺和鄰近的清水寺(以及大概全部的京都廟宇)均不再肅穆幽靜,而是永遠充滿喧鬧遊客,他們逛寺廟的神情就像兒童上迪士尼樂園般喜悅,男女老少人手一架照相機,鏡頭一支比一支巨大,好像黑道槍械比賽,從迷你手槍到衝鋒槍到火箭炮,應有盡有。我入住力彌旅館的季節正值秋意深濃,落雨之後的京都夜晚,人跡終於稀少,石階溼冷,微映月光,附近林園深幽,帶點寂涼況味,我不禁相信眼前這片景致仍似四百年前,與北政所每晚閉上眼睛前所感受的清靈氛圍一模一樣。

這片我躺著的塌塌米,相當於旁邊寺廟地板的高度,跟許許多多墓塚比鄰。塌塌米有點老舊,但保養得很好,聞上去仍散發藺草的清香,樑上掛著漢字匾額,以漂亮書法寫出「福以德招」四字,外頭京都街頭呼呼颳過山風,震得窗子咯咯作響,更襯四周的寂靜。我的私人物品從旅行袋流出,穿了一整天的臭襪子、手機充電器、麥可翁達傑的最新小說,在塌塌米上恣意漫溢,雖然突兀,卻又有點隨遇而安的怡然。看著我的黑色毛線帽靜靜擱在枕頭邊,不知為何,我腦海裡突然冒出馬文蓋伊(Marvin Gaye)那首歌《隨處我擱下我的帽子(就是我的家)》(Wherever I Lay My Hat (That’s My Home))。

我不愛記錄旅行。一來我這人旅行向來毫無章法,只是隨處漫遊,就跟我的人生規劃一樣散漫沒出息,二來我從來不覺得我的旅行經驗真有什麼特殊之情。寫下來,意義不大。就像這篇文章開頭兩段,直描我目前身處所在,正巧證明了無意義的這層意義。

上世紀九○年代,網路發明之前,還沒有圖文並茂的部落格、臉書,也沒有維基百科,手機仍不普及,且尚未有照相功能,那個年代每年就已有幾百萬日本人出國,村上春樹滿三十七歲,有一天早晨醒來,忽然聽見了遠方的大鼓聲,「從很遙遠的地方、從很遙遠的時間,傳來那大鼓的聲音」,聽著那聲音,他開始想「無論如何都要去作一次長長的旅行」。

他於是打包出發。很長一段時間,他變成一個所謂長駐海外的日本作家(出生京都,住在東京,他算關東人還是關西人這個問題在那段時間肯定顯得無關緊要。)等回日本,為了找資料寫小說,他還是時常旅行,斷斷續續隨手寫了許多旅行文章。

他消除了寫什麼紀行的偉大念頭,盡量簡單而真實地寫,描繪異地的生活點滴,但那幾本文字寫成的旅遊書,說真的,若他不是村上春樹,在這個記錄氾濫的時代,恐怕將淹沒在一堆YouTube頻道裡。人們讀《遠方的鼓聲》、《終於悲哀的外國語》、《邊境.近境》,因為那是「村上春樹的」生活散文,滿足讀者對村上這個人的偷窺欲,知道他去了哪裡,吃了什麼,見了誰,長途旅行都帶哪些音樂上路。若只是一般日本歐吉桑寫的旅遊札記, 我相信知音還是有,只是要翻成多國語文,賣掉幾百萬本,那挑戰度就很高了。

就像現在,如果我繼續把頭兩段寫下去,寫成一篇京都遊記,對讀者來說,不如旅遊指南實用,不比臉友照片親切,不及他個人網誌有紀念價值。寫京都這件事情上,我還真的比不上一個普通的日本歐吉桑喔,至少他還會有在地人的權威。

我終究動情記錄了自己今夜所在位置,大概因為現在我已確知明年我就會搬離東京,以後來趟京都就不是跳上新幹線兩小時就到了的事情,也因為京都已經連續下了兩夜雨,我實在有點憂鬱。也可能因為天天睡在寺廟與墓園旁的旅館裡,臥在神明腳下,同逝者枕地而眠,讓我覺得再沒有比寫出自己此時此刻在地球上的座標這件事更虛無了。

寫下來了又怎樣。真的就能證明我的存在,我活過,我來過,我這人的思想有一丁點什麼價值,值得旁人閱讀。

村上春樹說,寫旅遊文章「這種事繼續做幾次之後,就會很清楚地知道自己這個人的思想或存在本身是多麼一時性、過渡性了。」

人生本來就是一種過渡性的行為。旅行更強化了這種一時性、過渡性的感覺。換間旅館,逛條小街,看座花園,都能觸動心思,情感湧動似雲霧變化。沿途風景,皆是人生幻景。一般相信這就是旅行的功能,讓人脫離頑固的日常習慣,換個角度觀看世界。但,我始終認為,每個人隱隱約約在心中感受到了卻很少直接說出來的,恐怕是明白了自己生命的過渡性吧。

命運將我帶往東京。一眨眼,我就住了三年半載。很快我就要離開,我這人在東京生活過的痕跡將如京都石階,縱然遊客如織,萬足踏過,一夜雨後,隔日放晴,便乾淨無跡,只剩下石頭對歷史時光的無動於衷。來兩天,住五年,一輩子都不離開,我這人在世上所作所為依然具有消逝性質,旅行的行為提示了生命的本質。

現實生活裡,我不認識村上先生。我跟他之間的距離,如同巴黎到月球一樣遠,住在東京並沒有讓我跟他因此而接近,搬離東京也不會拉遠更多。當我聽說村上先生時常出沒我家附近的某間爵士樂酒吧,幾度徘徊門外,我也始終沒膽涉足。但我並不渴望見到他。青年時期起,我便是村上先生的忠實讀者,我個人的生命經歷其實跟村上先生上半輩子有點類似,修過戲劇,閱讀英美小說,三十歲以前都辛苦勞動,乃至於後來專事寫作依然保持刻苦耐勞的慢跑精神,去過的地方也差不多,甚至同一星座,但我相信如果現實中兩人見面,應該只會握手,空泛談點天氣和歐巴馬,等不到其中一人提起我們都鍾愛的費滋傑羅,就會禮貌道別。

為什麼生活經歷跟自己越親近的作家,見了面反而更沒話說呢。讓我模擬一下村上先生的語調:應該說,因為質地太相近,太熟悉了,瞄上一眼便如雷射掃描般清清楚楚,反而缺乏異國感,引不起想要趨前深究的慾望,真傷腦筋。

在路上,有時去到某地方,我馬上有種昔日來過的假記憶感,因之非常喜歡那裡,待著不願走。到後來,我搞不清楚人究竟是為了前往跟自身生命氣質迥異的地方而奔波旅行,而是為了追尋符合自身生命氣質的地方而冒險跋涉。我閱讀村上先生,是因為他說出了我心中所想,還是因為他指出了我從沒想過的觀點。

「我任何地方都可以去,任何地方也去不成」。真傷腦筋。

本文收錄於八旗出版《無名者》 作者: 胡晴舫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17/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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