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排隊吃拉麵,還可以知道的一些事

《村上收音機》,時報出版

村上收音機》散文集裡,村上曾經形容某次和妻子前往義大利餐廳的經驗。當時,他們身旁坐了一對曖昧中的年輕男女,「如果順利的話用餐過後,也許就決定往什麼地方的床上去了。可以看到餐桌正中央正飄散著費洛蒙的白色霧靄……」,但事情似乎急轉直下,村上形容:

可是這種被約定鑲框起來的美好氣氛,卻在第一道菜 Primi Piatti 送上來的時後,就名副其實地煙消霧散了。怎麼說呢?因為這位男子居然發出「吸哩嘶噜吸哩嘶嚕!」的驚人聲音,把義大利麵送進喉嚨裡去。真的真的是壓倒性的聲音。就像在季節更替的節骨眼上,地獄的大門會打開關閉一次時那樣的聲音。

讀到這裡,照理都會想見識一下宛如「地獄的大門打開關閉」的吸哩嘶嚕聲吧?

沒問題,只要去看《蒲公英》(1985)這部老片就行了。

《蒲公英》是一部高超的諷諭電影,表面上是一家拉麵店東山再起的勵志故事,實際上卻透過拉麵文化探討人性與禮教,極盡揶揄之事。

在這部號稱「拉麵西部片」(Ramen Western)[1]的喜劇裡,原本想學習西方人「安靜吃麵」的貴婦們集體吸哩嘶嚕吸哩嘶嚕吸食義大利麵,那畫面也是相當驚天動地,足以讓地獄的大門開開合合好幾回。導演伊丹十三喜歡藉由這種荒誕的衝突感,來質疑文化的「正確性」,提醒觀眾:荒謬經常不來自於行為本身,而來自於相對性。

《拉麵的驚奇之旅》》(Slurp!),允晨文化。

拉麵到底和吸哩嘶嚕的聲音有多強烈的連結呢?歷史學者顧若鵬(Barak Kushner)寫了一本拉麵相關的書,英文書名就叫 「Slurp!」,直譯正是「吸哩嘶嚕!」,在臺灣正確的中文譯名則是《拉麵的驚奇之旅》,英文副書名是 A Social and Culinary History of Ramen

作者在《拉麵的驚奇之旅》第一章裡信誓旦旦地說,吃拉麵時完全不出聲是一種「嚴重的錯誤」,此言在某種程度上亦反映了這本書的隨筆特質──嚴謹的文化研究應該不會三番兩次斷言某種文化行為是「嚴重的錯誤」;此外,顧若鵬花了超過半本書的篇幅離題討論中國的麵食,一直到後半冊才突然想到自己要寫的主題是拉麵(雖然拉麵確實有中國淵源)。《蒲公英》開場沒多久也有位長者一本正經地講解吃拉麵的「正確」方式,但導演伊丹十三不見得認同這種「正確」,這部電影不斷瓦解各種「形式」(無論是飲食、道德、電影拍攝形式),本性叛逆。

一名以「拉麵道」形象出現的長者,在《蒲公英》電影的開場不久煞有其事地說明「正確」的拉麵吃法。

在此書開場,顧若鵬敘述自己到一蘭拉麵的「朝聖」心得,因為一蘭拉麵的長桌有隔間設計,而且現場氣氛安靜,他揶揄地形容:「感覺不像在餐廳,倒像是在修道院」(臺灣人應該會覺得像 K 書中心)。一蘭拉麵長期以來是臺灣人到日本特別熱衷於拜訪的拉麵名店,在傳頌於臺灣人之間的神話中,吃那碗麵的高潮在於看到碗底那一行字:「この一滴が最高の喜びです」(這一滴是最無上的喜悅)。同樣地,《蒲公英》片中,女主角羞辱敵手的方式是拒絕把對方的拉麵吃完,而她最後受到肯定的方式,則是看到一群男人在眼前把每一滴湯都吮淨。

今年夏天,一蘭拉麵終於空降臺灣,直到現在,秋天都快來了,無論颳風下雨都還是無法打擊臺灣人排隊好幾個小時吃一碗拉麵的堅強意志。

像一蘭這種在海外開枝散葉的拉麵名店,最常招惹的批評經常出自於一種根深蒂固的印象:拉麵本來應該是一種平民、廉價、容易取得的街頭食物,一旦拉麵店的價格或風格脫離了這種想像的框架,總有人嗤之以鼻,視之為浮誇。

但是,過去的一百年來,無論是拉麵本身的進化史,或衍生出來的文化現象,唯一不變的只有它的爭議性,所謂的「正統」莫衷一是,不斷因應環境、情勢或個人觀感而改寫。一蘭拉麵是九〇年代所創立,在上個世紀末,日本拉麵不再代表廉價的勞工食物或速食,而漸漸變成表現品味、地方特色的文化選擇。不單為了「果腹」而存在的拉麵,其價值不再只是「解饑」這麼生理層面的事。

拉麵:一麵入魂的國民料理發展史》,八旗文化。

要理解這一點,歷史學者喬治・索爾特(George Solt)所寫的《拉麵:一麵入魂的國民料理發展史》(The Untold History of Ramen: How Political Crisis in Japan Spawned a Global Food Craze)提供了非常精彩的參考,他從二十世紀初談起,交代拉麵在日本近代史中蛻變的來龍去脈,也清晰陳述拉麵在不同階段的意義。

值得一提的是,索爾特透過小津安二郎的三部電影《一人息子》(1936)、《茶泡飯之味》(1953)、《秋刀魚之味》(1963) ,以及成賴巳喜男的《晚菊》(1954),簡單指出拉麵長期象徵社會經濟停滯的場域與弱勢。拉麵(當時叫「支那麵」)最早由華人引進日本,1920、30 年代日本勞動人口成長、湧入城市,這種廉價的「異國」食物變成都會生活的指標性食物,最早由華人推著攤車、吹著嗩吶沿街叫賣。在小津的第一部有聲電影《一人息子》中,兒子聽到嗩吶聲,興沖沖地跑出去向「昌來軒」小吃攤買麵,這和樂的畫面底下是大家心知肚明的酸楚──在都市中打拼、捉襟見肘的兒子為了招待母親散盡積蓄,能招待母親吃的東西只有低廉的拉麵。

戰後,即使以日清食品為首的速食泡麵文化打下大片江山,美國透過小麥輸出使麵食更加普及,拉麵依然擺脫不了戰前的貧困標籤。這個揮之不去的成見一直到一九八〇年代(亦是《蒲公英》拍攝的年代)才獲得平反,隨著料理美食節目崛起,在媒體、廣告的推波助瀾之下,拉麵不只受到跨階級的擁抱,更進一步內化成為「國民料理」,以「日本料理」之姿輸出國際。無論是八〇、九〇年代的日本、二十一世紀初的美國紐約、洛杉磯,或者現在的臺北,品嚐拉麵顯然已成為重要的文化體驗,不再是《晚菊》電影中讓母親感到不體面的用餐經驗。新世代的拉麵賣的不只是味道,也是「光環」,甚至是消費者自我認同的方式。

排隊吃拉麵的堅強意志,或許還展現全球化時代文化模擬、複製的力量。索爾特指出,日本拉麵店目前仍有八成遵循「暖簾分」[2]的傳承制度,不走資本企業的壟斷路線,但跨國市場顯然增加了這個古老機制的變數。

喝飽、喝滿,才是對拉麵師傅最大的禮讚。《蒲公英》劇照。

電影《蒲公英》的尾聲,拉麵店的女主人在眾人幫忙下,將自己的拉麵店改裝成一間完全西式的白色小屋,她的造型也徹底西化。伊丹十三這樣的安排依然戲謔,充滿反省與伏筆。

到底是要吸哩嘶嚕吃拉麵還是安靜吃拉麵,價值該如何取決,對伊丹十三這樣敏銳的觀察者來說,實在是次要的問題。比較值得細究的是,是什麼樣的動機帶動了群眾效應?就拉麵文化來說,《拉麵:一麵入魂的國民料理發展史》做了很好的解釋。


[1] 義大利麵西部片(Spaghetti Western)是六〇年代盛行的一種西部片類型(導演與製作班底經常為義大利人),《荒野大鏢客》(A Fistful of Dollars)是開啟此風潮的先鋒。Spaghetti Western 經常影射其他電影的情節,《荒野大鏢客》改編自黑澤明的《大鏢客》(用心棒),《蒲公英》反過來戲擬 Spaghetti Western 的套路,因而被稱之為「拉麵西部片」。

[2] 日本食鋪門外垂掛的布叫「暖簾」,在本店實習的徒弟能夠獨當一面後,可以沿用店名出外獨立設店。

原文刊載於《幼獅文藝》2017年9月號 
書籍資訊:《拉麵:一麵入魂的國民料理發展史》、《拉麵的驚奇之旅》、《村上收音機》 電影資訊:《蒲公英》高清修復版大銀幕版今年 10/22、10/28 在2017高雄電影節「年度主題:慾望之味」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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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逸

包子逸

著有散文集《風滾草》。

【故事】網站專欄:電影與城市

影評發表於《放映週報》、《映畫手民》。

曾獲台北文學、時報文學、林榮三文學散文獎,梁實秋文學譯文首獎。

偶爾寫詩。作品收錄於《九歌103年散文選》、《九歌104年散文選》。

電影文化評論集、小吃碗報導文學專書孵化中。
包子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