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在世界的朝聖之旅──讀澤木耕太郎《午夜快車》

作者:李書宇

「我們去哪兒啊,老兄?」「我不知道,但我們非去不可。」

 ──Jack Kerouac《在路上》

 我看見這一代最傑出的頭腦毀於瘋狂,挨著餓歇斯底里渾身赤裸…… 

──Irwin Allen Ginsberg《嚎叫》

《午夜快車》是一本紀實性質的遊記之作,內容雖是澤木耕太郎在 1973 至 1974 年的旅行見聞與心得,實際上卻是在沉澱十年之後,方才於 1984 至 1992 年間斷續完成此書。隨著時光的流逝,作者或許更能跳出旅行當下的狂熱,以自我反省的眼光看待這趟旅程。因此,本書除了是一本旅行紀實之外,對於自己在旅途中產生的種種心態轉變,亦有深刻的反省與剖析。

 《午夜快車》Midnight Express)原來是 Alan Parker 據真人實事改編而成的電影,故事敘述主角 Billy 在機場被查獲攜帶大麻,遭土耳其政府逮捕入獄,被判刑 30 年的 Billy 遂決心逃獄,而「搭上午夜列車」正是他們逃獄時的暗號。澤木耕太郎以「午夜快車」作為書名,使得這輛不存在的列車成為理解全書最重要的隱喻,它點出了《午夜快車》的核心內涵──「逃離」,同時也暗示了澤木耕太郎對社會體制的反抗與不滿,

澤木耕太郎的《午夜快車》,後改版為《深夜特急》,由麥田出版。(Source:https://goo.gl/ycXeTT)

彼時為西元 1973 年,澤木耕太郎 26 歲,大批青年因為閱讀傑克・凱魯亞克(Jack Kerouac) 的《在路上》On the Road)而開啟一次次混亂、放縱的公路旅行,有時甚至走得更遠,到達他們的精神聖地──印度。但澤木耕太郎的旅行路線則完全相反,《午夜快車》最核心的部分,是從印度德里出發,一路搭乘巴士西行跨越歐亞邊界,以倫敦作為旅程終點。路線或許不同,但同樣都在尋找心靈的安頓之地。

二戰後,日本在美國的援助下逐漸走向資本主義社會。然而,資本主義社會的高度分工,都市人口的集中與頻繁流動,因現代建設而急遽變化的傳統景觀……種種因素,無可避免地帶來失根感,也造成了人際的冷漠與疏離,於是個人內心的孤絕油然而生,對所謂的「現代性」產生了深刻的質疑。此時,因戰爭而中斷的存在主義思潮,便受到當時日本社會狀況召喚再度興起。澤木耕太郎正是生於 1947 年的戰後世代,糾纏他們的已不再是戰爭的幽靈與創傷,而是不知道為何在現代社會高舉「進步」、「理性」、「文明」大纛的同時,自己的心中卻裂開了深不見底的空虛與幻滅。是故,在存在主義的思想背景當中,我們或可將《午夜快車》的「旅行」象徵化,將其視為一趟作者自我價值的追尋、重建之旅。

澤木耕太郎。(Source:https://goo.gl/Gv4e9t)

把禪學轉介至西方世界,對五、六零年代的歐美文化界有深遠影響的鈴木大拙曾說道:「對於禪來說,體驗是其一切,可以說沒有體驗就沒有禪」,又說,「禪」是以「重建個性為目的的訓練」。因此,當澤木耕太郎在《午夜快車》中提出「禪就是在路上」的概念時,並不讓人感到突兀,禪學與存在主義哲學,精神上本有互通之處。他以「在路上」來解釋「禪」(或者兩者互相為訓),是指「禪」必須在現世的經驗中不斷地砥礪、修證,方有頓悟之可能,但更重要的是,他也透露出「旅行」的核心價值,原是要讓我們在陌生的世界中,不間斷地體驗、經驗人生,從而找到自我的意義。

至此,我們終於能夠拼湊出《午夜快車》的旅行哲學。對澤木耕太郎而言,「旅行」也是「修行」,途中的倦怠、空虛與無聊,便是路上遭遇的心魔,他必須時刻反省、自嘲、自我批判,才能保持對外界事物的嶄新目光。所以書中最有意思的,當是那些未經規畫,應接不暇的「體驗」──香港重慶大廈的人間百態、澳門賭場的一擲千金,印度黑市與奸商的討價還價,廉價旅館遇見皮條客、老鴇與妓女、長途巴士上與旅客的互動體驗──但是,作者同時也深刻揭露在旅途中產生的頹廢與無力感,當表象的世界已變得索然無味,生活要如何持續?意義要如何生成?

探索內心的自省,或許才是《午夜快車》真正價值所在,旅行並非只有外在物理時空的變遷,它同時也是一場內在世界的朝聖之旅,如此一來,閱讀本書的最好方法,便是讓自己耽溺於這段旅行,跟著澤木耕太郎一同驚奇,困惑,思索。

本書最後,作者利用了數字/羅馬拼音/日文的轉換,給了我們一個暗碼式的結尾:

我走出旅行社,鑽進附近的公共電話亭,拿起話筒,沒丟銅板就撥號。

「9273─8682258─7398」

對照鍵盤上的字母,應該是W、A、R、E─T、O、U、C、H、A、K、U─S、E、Z、U。

「我們尚未到達。」

他似乎正在暗示我們,所有的符碼都可轉譯出另外一層意義──「我們尚未到達」,「我們」指的是誰?為什麼明明到達旅程終點了,又說「尚未到達」?或許每位跟著《午夜快車》走完旅程的讀者,內心都有自己的答案,當然,很可能你根本茫然無解,於是決定踏上旅程,以親身體驗來獲得解答──那也很好,只是要牢記作者送給旅行者的叮嚀:「不要害怕!但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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