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上的每一條線,都蘊藏著那時代的祕密

作者:傑洛米.布萊克(Jeremy Black)

在 17 世紀時,中國和印度仍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地方,也因此造就了許多大城市,如中國的北京和南京、印度的阿格拉、德里、拉合爾(Lahore)、比賈布爾(Bijapur)和戈爾康達(Golkonda)等。亞洲其他地方也有許多重要的貿易中心構成了大都市,例如馬來亞南部的柔佛(Johor)。

新世界殖民地

然而,拜逐漸興起的全球貿易所賜,歐洲海洋帝國持續擴張,地球另一端的世界才是 17 世紀地位日益重要的城市所在。里斯本和塞維亞因其在全球貿易網絡中的關鍵地位,仍是非常重要的城市,除此之外在歐洲其他地方,像是北邊的阿姆斯特丹和倫敦,也在這個時期扮演了重要的全球貿易角色。

除此之外,歐洲人也在海外像是北美洲和加勒比海建立不少的新城市,魁北克(1608)、新阿姆斯特丹(1614,即後來的紐約)與羅伊爾港(Port Royal,1655,位於牙買加)都在此時建立。在 1803 年的路易斯安那購地案中將北美洲大片領土賣給美國之前,新法蘭西擁有兩座地理位置十分關鍵的城市,即南邊的紐奧良與北邊的魁北克。魁北克位於聖羅倫斯河的懸崖上,戰略位置絕佳,是法國控制貿易、與北方內陸交流的地點。紐奧良則建於 1718 年,做為貨物運輸中心,控制了輸送內陸地區大部分水源的密西西比-密蘇里河水域的咽喉。

往更南的地方,英國人亨利.哈德遜(Henry Hudson)在 1609 年向他的上司荷蘭西印度公司回報,位於曼哈頓島南端的一塊優良農地附近,有個不易被攻破的下錨處。這個港口就是義大利航海家喬瓦尼.達.維拉扎諾(Giovanni de Verrazzano)在 1524 年前來此地探險時,所回報的深水港灣。到了 1626 年,這塊用六十基爾德(荷蘭舊時貨幣)從雷納佩人(Lenape)手中買下、佔地約莫九千公頃的土地,已經開始蓬勃發展,成為荷蘭的貿易據點──新阿姆斯特丹。

而加勒比海羅伊爾港的天然港灣,則是英國 17 世紀時的主要貿易據點(一部分多虧了從西班牙寶藏船上掠奪而來的財物)。然而,1692 年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地震終結了這座城市的繁榮,但也因此讓在海灣對岸的京斯敦(Kingston)建立了,成為日後牙買加的首府。

1652 年,非洲南部的開普敦建立了,做為荷蘭東印度公司往返印度洋船隻的補給站。隨後,英國東印度公司則在蘇多努蒂(Sutanuti)設立了永久貿易點,後來成為加爾各答的城市基礎。原先已在太平洋兩岸建立的城市,例如利馬和馬尼拉,人口也在此時期持續增加。

這些城市皆是貿易、政治和權力的中心,也是帝都和海外殖民地之間的調節點所在。因此,它們亦是海外衝突的發生地,故建有堅固的壘壁。像是葡萄牙人便在麻六甲建設了重要的防衛堡壘,鞏固他們的區域利益,保護城市逾百年之久,直到 1641 年方遭荷蘭人強取而走。

馬來西亞的麻六甲地圖,約西元 1620 年代:麻六甲這座城市位於麻六甲海峽,地理位置絕佳,因此發展成馬來亞和蘇門答臘之間的貿易通道,也就促進了東亞和南亞間的交流。它受益於與印度和中國的聯繫,是這個區域沿海城市興起的範例。位於這種關鍵位置的城市,很適合做為貿易和海軍行動的封鎖點,因此經常建成要塞基地,如同在 1511 年被葡萄牙佔領後的麻六甲。阿方索.德.阿爾布克爾克(Afonso de Alburquerque)將當地的皇宮以自己建造的堡壘取而代之,俯瞰整個港口,象徵葡萄牙長達一百三十年的控制;1641 年,荷蘭人奪去這個港口。圖中近景中央的位置可看見麻六甲堡壘(fortaleza de Malaca);一座跨越麻六甲河的加蓋木橋將堡壘與對岸的土著城市連接起來,銜接地帶變成市中心和市場。因此,麻六甲有兩個區隔分明的種族地域:堡壘地區住著歐洲人,而開放的原住民區則混雜了不同國籍的商務人士。圖片的上方有座內地堡壘,裡面有座教堂。

都市發展

探討城市的重要性及其發展時,總會遇到一個問題,那就是:城市或城鎮的定義是什麼?當時的官方定義其實不太關注面積或功能的部分。以法國的某些地方為例,只要一塊有建築物的區域被牆壁圍繞,並有皇家司法機構,就算是城市了,無論大小或功能為何;在波蘭,同樣不管大小或功能,只要有合法機構存在就算城市;至於在俄羅斯,城市必須是無主地。雖然這些地方的地齡、面積以及其他元素落差頗大,但都遵守同樣的法規,並且與個人或機構的地產之間締結具有法律效力的條約。

這類定義在實務上其實沒有多大價值。此外,當時的人們對於城鎮的定義並無共識,也沒有適用於整個歐陸的法律分類。

但即使採用現代的概念來定義當時的城市,也會有很大的問題。比方說,現代對於城市的一個定義是這樣的:能夠打造有效的空間利用形式,是控制其最關鍵出口產物的樞紐,且是典型都會生活型態的所在。這樣的定義用在過去,等於是忽略了許多古代城市中,農業所扮演的角色。

使用法律分類也有一個困難,那就是即使位於同一個都會區域,並不表示就適合定義為單一城市或是城鎮。被賦予城市身分最重要的是可以擁有法律權利,至於人口多寡或經濟功能倒是其次,城市身分沒有理由應該根據緊鄰的都會區,使它們被視為單一的城市。

這在地圖製圖領域中具有十分重大的意涵。鄰接的都會區域內,時常存在著身分與周圍區域極為不同的飛地。牽涉到郊區或城牆外的發展時,這個身分帶來的問題特別大。此時期的城市存在定義方面的問題,它們的人口多寡並不總是容易評估,因為許多古時的統計數字都是以戶數計算,而非人頭數。

城市和邦國

義大利在17世紀時雖然受到西班牙的統治,但境內卻有許多以城市為中心的獨立邦國。在倫巴迪北部的米蘭公國,專橫統治的斯福爾扎家族(Sforza family)因為十分熱衷軍事行動,在這座城市留下了永久的痕跡。納維利奧大運河(Naviglio Grande)的興建,連接了米蘭與馬焦雷湖(Lake Maggiore,主教座堂的大理石建材便是在此處採的),使米蘭的運河網絡更加完善。

米蘭及其運河地圖:雖然歐洲的權力與財富持續轉移到阿爾卑斯山以北,倫巴迪(Lombardy)的首府米蘭當時依舊是歐洲的主要大城之一。米蘭展現出基礎建設對一座城市來說有多麼重要,這座城市有著密集的水道系統,由內陸的大河提供水源。城外,運河灌溉波河谷地;城內,它們提供民生用水、做為交通運輸,並支撐整個產業。圖中最明顯易見的,是星形城堡以及由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建造的城牆。城牆右邊為 15 世紀的痲瘋病院(the Lazzaretto),建築中央有座祭壇,痲瘋病院直到 19 世紀晚期才拆除。UNSPECIFIED – CIRCA 1900: Cartography, Italy, 17th century. Milan and its canals. (Photo By DEA / G. CIGOLINI/De Agostini/Getty Images)

像是威尼斯和熱那亞這樣的城邦共和國,持續扮演重要的角色,這些都會共和國在 16、17 世紀的西方世界受到廣泛讚許,被視為良政與良民的典範。人們認為,這些城邦體現了與共和主義密切相關的古典時期價值觀,公民品德被看作是共和主義的特徵、中庸平衡體制的邦國產物。

聯省共和國(United Provinces,又稱荷蘭共和國〔Dutch Republic〕)便是這種市民聯合形式的縮影。荷蘭最強大的城市,是海路貿易中心阿姆斯特丹。阿姆斯特丹約建於 1100 年,最初是個漁村,後來在 1275 年獲頒第一張特許狀,漸漸成為以製造業與商業為主的城鎮,並在 17 世紀進入其黃金年代(Golden Age)。正是在此期間,阿姆斯特丹展開了運河的大量興建時期,並於 1665 年完成宏偉的市政廳,展現市民的驕傲與城市的自主性。

尼德蘭十七省地圖,西元 1648,范.多特肯(Joannes van Doetecum)繪製:這份地圖是以維斯切爾(Claes Jansz Visscher)的版畫〈比利時之獅〉(Leo Belgicus,約 1610 年)為基礎,將尼德蘭當作一個政治整體,是「八十年戰爭」後的十二年休戰期間很常見的題材,旨在反對西班牙的統治、維持尼德蘭的國家認同。荷蘭人的自我認同源於根深蒂固的公民自豪,而這份地圖展現了人們嚮往建立全新政體的渴望:尼德蘭十七省的形狀構成了一隻寓意深刻的吼獅,四周畫有尼德蘭南北部的商業大都市。對許多人來說,這些城市是這個國家的認同核心,而位居最核心的,無庸置疑地是阿姆斯特丹這座偉大的港都。UNSPECIFIED – CIRCA 1988: Netherlands, Cartography, Map of the country in the shape of a lion, color engraving, 1648. (Photo By DEA / G. DAGLI ORTI/De Agostini/Getty Images)

然而,雖然許多城市都很渴望成為獨立的政體、掌管自己的事務,但是邦國(territorial state)似乎更能夠提供城市有效的保護,除非它們位於未開發的邊遠地帶,不需要昂貴的現代堡壘設施或大批民兵。因此,結合了統治者的土地勢力,以及與都市上流階級聯姻、以獲得經濟資源和商業利益的鄉村上流階級,這類邦國開始發展起來。

由於種族與社會差異的懸殊,城市與鄉村上流階級聯姻的現象在其他地方很少見。例如,在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當時的首都、宏偉之港君士坦丁堡,握有土地的穆斯林上流階級,就很少和住在商業中心如亞歷山大港、士麥拿(Smyrna,今日的伊茲密爾〔Izmir〕)和薩洛尼卡(Salonica,又稱塞薩洛尼卡〔Thessalonica〕)的商人上流階級聯姻,因為這些商人通常是基督徒或猶太教徒。

繼布勞恩與霍根伯格的《世界城市圖》,17 世紀出現了大量的地圖和城市景觀圖,描繪的對象為歐洲以及其他受到西方強權統治的地方。1659 年,一份描繪巴達維亞(荷蘭在爪哇的基地)的大比例尺地圖出版了。1603 年,荷蘭人在吉利翁河(Ciliwung River)沿岸的查雅加達(Jayakarta,即今日位於印尼爪哇島的雅加達)建立了貿易據點。

1619 年荷蘭人猛攻查雅加達、擊敗當地的萬丹王國(Banten)之後,這座城鎮便成為荷蘭在東印度的權力中心。荷蘭人將此地重起一個新名字,稱作巴達維亞(荷蘭的古羅馬名稱)。此後,馬打藍國的蘇丹阿貢(Sultan Agung of Mataram,爪哇當地的另一個強權)兩度包圍巴達維亞,但都沒成功攻下這座城市,表示荷蘭人已能夠抵擋得了當地勢力的挑戰。

荷蘭貿易據點的擴張,使阿姆斯特丹成為地圖製圖領域的巨擘。阿姆斯特丹依賴全球貿易系統;此外,荷蘭製圖與荷蘭繪畫互有關聯,因為兩者描繪的都是物理性的真實世界。

巴達維亞地圖,西元 1682,阿姆斯特丹的地圖製圖師范.米爾(Jacob van Meurs)出版:自 1619 年起,荷蘭人把巴達維亞當作荷蘭的東印度權力中心來經營。荷蘭人將巴達維亞建造成一座規劃完整的典型荷蘭城市,街區順著運河、廣場和兩旁植有樹木的街道而建。城堡是這座城市最顯著的重要建物,蓋在原本的查雅加達蘇丹王國所在的河岸。

巴達維亞約在 1650 年完成建設,築有城牆和堡壘,與城堡相對而視,吉利翁河注入其護城河與灌溉周遭果園和稻田的運河系統;城堡位於河流西岸,靠近港灣。

富裕的荷蘭商人為自己建蓋高級的房子,使巴達維亞獲得「東方皇后」的稱號。然而,這裡的氣候和運河的死水,也讓巴達維亞疾病肆虐,使得自遠東地區返歐的水手中途停留此地時,容易染上惡疾。由於瘧疾等熱帶疾病的盛行,使人們開始在城南建立起近郊別墅。ORIGINAL: Plan von Batavia, 1682. Von Jacob van Meurs, Amsterdam 1683

本文摘自麥浩斯出版《地圖上的城市史:以城市為座標測繪出的世界文化發展史》  城市,充滿人類的希望與夢想, 毀滅和衝突,願景與秩序, 也是我們生活的所在。 本書蘊含豐富的知識, 對於渴望探索某座異國城市的歷史, 想要了解世界文明 與文化的城市空間發展脈絡的讀者來說, 此書將是你絕佳的臥遊良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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