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褪色的時光,不飄散的味道──滿載記憶的精神食糧

作者:管銀霖

很久前就在計劃摩洛哥之旅,於其色,於其食。幸運之極,在臨行前收到了從臺灣寄來的好友的新書《食光記憶》,給無聊的長途飛行增添了一抹色彩。暗暗的機艙裡,一束檸檬黃打在書頁上,我就跟著三位作者重遊舊地,思緒也隨「食」而行回到了日本、上海和紐約。

食物與文化、鄉愁以及記憶之間的關聯是三位作者共同的主題,以小見大,從小小的食物入手,投射出了大背景下個人對於時代和食物的記憶。食物作為節點自然不可或缺,紅豆麵包、日本咖哩、麻婆豆腐、羅宋湯、栗子蛋糕和蝴蝶酥,這些都不是我們陌生的食物,可在三位作者筆下,它們不僅是美味,也是文化的進程還有遊子心中對於家鄉味道的記憶與懷念。

我和郭婷相識於蘇格蘭愛丁堡,同為博士班學生,她鑽研神學,而我研究哲學。除了形而上的相似之處意外,我們都愛逛二手慈善店和研究廚藝。郭婷品味極佳,總能在慈善店中淘到「寶物」。在其書中 141 頁那個 Wedgewood 古董浮雕骨瓷茶壺,便是她在小店中淘到,與盤中的蝴蝶酥相得益彰。

很多食物和味道都存在記憶裡,食物或可再嘗,但味道往往卻是不同了。難怪魯迅先生會寫到:「再也沒有吃到像那夜的好豆,再也没有看到像那夜的好戲了。」那鍋豆承載著的是魯迅先生記憶中的味道,而羅宋湯、蝴蝶酥是郭婷記憶的味道, 也是她父輩記憶的味道。它牽出了她印象中父親口中的葛郎台,外祖母的爐邊的烤吐司還有坐在公園裡手拿舊報紙,卻依舊享受著空氣中咖啡香味的舅公。點點滴滴在她筆下流出,我心領神會。

我的父親是個不折不扣的饕客。行至世界各地,首要任務便是品嚐當地美食。他自小長在黑土地,家鄉對他的影響就是從始至終他追尋的不過是食材原本的味道,別無他者。因為在父親的記憶裡,爺爺的菜園和裡面的豐收永遠是他記憶中的味道,而我也深受影響,因為那也是我記憶中的味道。

初到摩洛哥的第一日就尋覓卡薩布蘭卡的傳統市集,這裡像極了中國的傳統市場,新鮮的水果大氣的堆在車上任你挑選,剛剛採摘的各色綠葉香料一束束的排在攤子上,從旁邊走過便能問到香菜和薄荷的清香,誘人極了。習慣了城市裡超級市場中,一盒盒明碼標價包裝精美的果蔬,這樣回歸本源的情形才是真正的美好。而真正引發我記憶的是咬在口中的西紅柿。那就是爺爺菜園裡西紅柿的味道。

爺爺的大菜園在一個現在已經從地圖上消失的小鎮,名叫莫冷格,年前父親開車帶我經過那裡,只能比照省道地標 206 路牌,斜向看去,找到原來園子西南角的稠李子樹依稀辨識。父親說:「一定要記得這裡。記住這塊地標,不然草長的太快。一旦沒了人煙,幾年就什麼也找不到了。」言語間,透著落寞與傷情。是啊,那是父親從兒時到青年的記憶,同樣也是我兒時的記憶。

記憶中的味道,也許是筆者和父親的西紅柿,或者是郭婷心中的羅宋湯和蝴蝶酥。他們無分貴賤,因為承載著的除了獨一無二的美味還有無價的記憶。(Source:Wikipedia

那時,最盼望的莫過於暑假,假期長作業少,當然你最歡喜的莫過於可以回去爺爺家小住。大大的菜園子自然也成了我不可多得的「遊樂場」。爺爺家的大門常年是斑駁的黑色,左右兩側有經年殘留的紅色對聯的痕跡。推門而入是一條用木板鋪成的小路,左右兩邊是木板架起來的柵欄,緣路而行,盡頭是一間農村裡常見的板加泥築成的三間房。父親常說,那個房子是他跟爺爺一起蓋起來的。爺爺家的看門犬向來只能辨認爺爺的腳步聲,所以無論誰進門,剛一推大門便會聽聞一陣犬吠。那隻狗也是每次我進入菜園最大的關卡。農村的看門犬向來惡名昭著,我從小就怕。每次出入菜園都要央求奶奶帶我過去。奶奶一邊走過去拽著狗鍊,一邊用濃重的山東話說:「還先別,還先別。」直到她告訴我,「好了。」我就一溜煙兒的從它眼前跑進園子。

那是我童年的百草園,有剛抽穗的苞米,有爬蔓而生的油豆角和黃瓜,有剛剛包心得白菜,有掛在枝間的姑娘果,還有就是那熟透了的西紅柿。每天清晨,爺爺會摘下一藍頂花帶刺的黃瓜和熟的通紅通紅的西紅柿,用地下的井水洗過,就像冰鎮過的一般,咬上一口消暑極了。黑土地加農家肥種出來的西紅柿,個大味甜。雙手捧著,先在頂端咬開一個小口,然後用力吮吸,酸甜可口的汁水滑過每一個味蕾,那時我難忘且再也沒嚐過的味道。這些年吃過各色大小番茄,產地各異,可未曾嚐過那味道。因為那味道裏裹著的是我童年的記憶,那裡有那座老屋子,有門前的幾口大缸,當院裡的水井,還有那個承載著父親和我記憶味道的菜園。

想必每個人都有記憶的味道,也許是媽媽拿手的小炒肉,或者是奶奶在每個清明時分蒸的青團,或者是父親和我記憶中的西紅柿,或者是郭婷心中的羅宋湯和蝴蝶酥。他們無分貴賤,因為承載著的除了獨一無二的美味還有無價的記憶。

作者介紹:愛丁堡大學古典哲學博士候選人。熱愛閱讀,卻常常迷惘在文字當中。鍾愛寫作,卻時常苦惱這是不是述而不作的聖人們希望我們做的。研究老子與柏拉圖,常常在東西方的交流中迷路,唯有反思所知所學,才能找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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