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知故鄉的歷史與矛盾──《麥加,伊斯蘭千年聖城》

佶亞伍丁・薩爾達爾(Ziauddin Sardar)著,高平唐譯,《麥加,伊斯蘭千年聖城》,臺北:聯經出版,2017。

「以這座平安的城市發誓,我確已創造人於最完美的形態中。」

 ──《古蘭經》無花果章3-4

「他聚積財產,而當作武器,他以為他的財產,能使他不滅。」

 ──《古蘭經》誹謗者章2-3

麥加,先知的故里,伊斯蘭信仰的核心,每天都有無數的穆斯林向這座聖城跪拜。然而,麥加本身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座城市?這座城市在歷史上的地位如何?它的未來又將何去何從?這是《麥加,伊斯蘭千年聖城》一書的核心問題。

在詳細敘述麥加的歷史之餘,作者佶亞伍丁・薩爾達爾(Ziauddin Sardar)並非一味向這座聖城或伊斯蘭歌功頌德,反而對現今沙烏地阿拉伯破壞麥加歷史原貌,毀壞古蹟,使麥加「迪士尼樂園」化的行為提出沉重批判。作者身為頂尖的穆斯林知識分子,以及資深文化評論家,他的這本書可說是描寫細膩,立場鮮明的佳作,也點破麥加這座城市極為複雜的多重矛盾。

第一個矛盾:麥加究竟是具有自我性格的獨立城市,抑或是附屬於伊斯蘭信仰的宗教聖城?

在伊斯蘭創立之前,麥加是阿拉伯半島的多神宗教中心,因為定期集市而開始繁榮,麥加會舉行詩歌競賽,最好的詩歌被懸掛於天房之上,這是前伊斯蘭阿拉伯文學的高峰。穆罕默德在宣揚伊斯蘭的時候,麥加居民力圖保留原先的文化以及多神信仰,反抗伊斯蘭,卻因為伊斯蘭的實力而不得不屈服。雖然麥加被穆罕默德指定為朝拜的方向。然而,作者告訴我們,麥加在成為伊斯蘭的象徵符號之後,便失去了自我,時光凍結在伊斯蘭的創立之時。從此,這個城市緊緊與傳統以及宗教規範相依,再也無法有革命的可能。

第二個矛盾,麥加是伊斯蘭世界的信仰中心,抑或是伊斯蘭世界的政治邊陲?

即使麥加變成了伊斯蘭世界最神聖的城市,也擺脫不了在世界邊陲的現實處境。這是地緣政治的問題。麥加地處偏遠,位於貧瘠沙漠的山谷之中,連飲水都難以自給,遑論成為大帝國的政治樞紐。即使伊斯蘭世界形成了強大的統一政權,也無法直接且高效率地控制麥加。因此,麥加無可避免地陷入了沙漠部族之間的爭奪、劫匪與貝都因人的城外騷擾,在現代化之前,前往麥加朝聖必定會遇到這些游牧民的威脅。

麥加孕育了伊斯蘭,而在伊斯蘭征服之後,因為一個更大世界的展現,麥加卻變得落伍。

最後則是傳統與現代的矛盾。

伊斯蘭世界向來認為,只有先知的後人才能掌管麥加。但這個阿拉伯沙漠中的半獨立政權,與埃及、美索不達米亞、敘利亞等地精緻和複雜的文化相比,免不了要接受文化輸入。可是麥加又以伊斯蘭的聖城自矜,落後、保守的習氣難以改變,現代化的步伐姍姍來遲。作者指出,要到蘇伊士運河開通、漢志鐵路修建,以及紹德家族在近代統治麥加之後,麥加的政治孤立才告結束。

雖然本書描繪了現代麥加的諸多問題,不過筆者認為,本書對於瓦哈比主義──遜尼派伊斯蘭信仰的一支,主張一切回歸《古蘭經》,極度反對異端行為,也是沙烏地阿拉伯的官方信仰──以及沙烏地阿拉伯政府的批判有些失焦。書中大力抨擊沙烏地政府毀壞麥加文物遺跡,將麥加大加翻新,恰巧是歷史上許多統治者都會做的事情,麥加在現代化之後湧入極大量的朝聖者,城市的格局必定得做出改變,作者忘了他所懷念的麥加歷史風貌,是數百年的落後所造成。

本書在書腰上號稱「台灣第一本關於麥加的書」,但其實在 1961 年,臺灣就曾出版過《麥加朝覲記》,相信日治時期還有更早的作品。不過,《麥加》一書極盡詳細地敘述了歷史,足以作為當代重要參考讀物。

世界上似乎有兩個麥加,一個是實體的城市,一個則存在於《古蘭經》以及穆斯林的想像裡。翻閱《麥加》這本書,讀者將會看到兩個麥加的過去與未來。

《麥加,伊斯蘭千年聖城》,聯經出版。
1961 年出版的《麥加朝覲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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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紫讓

王 紫讓

現正就讀國立台灣大學歷史系,原先就讀台大醫科,但因志向不同之故而轉出。無可救藥地愛上歷史,喜歡沉浸在古代典籍之中,對於中東特別感興趣,並曾前往伊朗德黑蘭大學進修波斯語,希望自己能成為這個時代的冒險者與博學家!
王 紫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