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威:駱以軍「破洞」倫理的極致──《匡超人》

作者:王德威(美國哈佛大學講座教授)

駱以軍最新小說《匡超人》原名《破雞雞超人》。前者典出《儒林外史》,後者卻讓讀者摸不清頭腦。超人是陽剛萬能的全球英雄,怎麼好和雞雞──嬰兒話/化的男性命根子──相提並論?更何況駱以軍寫的是「破」雞雞超人。超人如此神勇,怎麼保護不了自己那話兒?小說從《破雞雞超人》改名為《匡超人》又是怎麼回事?駱以軍創作一向不按牌理出牌,他的新作破題就可見一斑。

一切真要從雞雞破了個洞開始。話說作家駱以軍某日發現自己的雞雞,準確的說,陰囊上方,破了個洞;一開始不以為意,隨便塗抹藥水了事,未料洞越來越大,膿臭不堪,甚至影響作息。作家帶著可憐的破雞雞四處求治,期間的悲慘筆墨難以形容。越是如此,作家反而越發憤著書。破雞雞成了靈感泉源。那洞啊,是身體頹敗的癥候,雄性屈辱的焦點,是難言之隱的開口,但也是自虐慾望的淵藪。這個洞甚至餵養出駱以軍的歷史觀和形上學,從量子黑洞到女媧補天,簡直要深不可測了。

就這樣,駱以軍在《西夏旅館》、《女兒》以後,又寫出本令人瞠目結舌的小說。駱以軍的粉絲應該不會失望,他的註冊商標──偽自傳私密敘事,接力式的碎片故事,詭譎頹廢的意象,還有人渣世界觀──無一不備。但比起《西夏旅館》那樣壯闊的族裔絕滅紀事,或《女兒》那樣糾結的性別倫理狂想曲,《匡超人》畢竟有些不同。這裡作家最大的挑戰不是離散的歷史,也不是禁忌的慾望,而是自己肉身沒有來由的背叛。他真正是盯著肚臍眼,不,肚臍眼正下方,寫出一則又一則病的隱喻。

駱以軍早年曾有詩歌《棄的故事》,預言般投射他創作的執念:一種對「存在」本體的惶惑,一種對此生已然墮落的弔詭式迷戀。他的文筆漫天花雨,既悲欣交集又插科打諢,更充滿末路詩人的情懷。而相對於「棄」,我認為駱以軍《匡超人》亮出他文學創作另一個關鍵詞──「洞」。如果「棄」觸及時間和慾望失落的感傷,「洞」以其曖昧幽深的空間意象指向最不可測的心理、倫理和物理座標。

駱以軍的小說以繁複枝蔓為能事,一篇文章當然難以盡其詳,此處僅以三種閱讀「洞」的方法──破洞,空洞,黑洞──作為探勘他敘事迷宮的入口,並對他的小說美學和困境作出觀察。

《匡超人》作者,台灣小說家駱以軍。(Source:國立台北藝術大學

破洞

前陣子睾丸下方破了個大洞,自己去藥局買雙氧水消毒,那洞像鵝嘴瘡愈破愈大,還發出臭味,但好像不是花柳病,而是一種頑強黴菌感染;同時還發現自己血壓高到一百九,暈眩無力。(〈打工仔〉)

這究竟是駱以軍的親身遭遇,還是捏造的故事?駱以軍擅長以真亂假,我們也就姑妄信之。疾病敘事一向是現代文學的重要主題,從肺病(鍾理和,《貧賤夫妻》)到花柳(王禎和,《玫瑰玫瑰我愛你》)到愛滋(朱天文,《荒人手記》)歷歷在案,但拿自己的隱疾如此作文章,而且寫得如此嬉笑怒罵、哀怨動人的還是僅見。雞雞是男性生殖器,從這兒理論家早就發展無數說法。男性主體象徵,社會「意義」權威,價值體系的主宰……佛洛伊德到拉岡到齊澤克,是類論述我們可以信手拈來。但駱以軍的新作還是展露不同面向。

駱以軍的破雞雞不僅暗示了去勢的恐懼,也指向一種自我童騃化──或曰賣萌──的展演。這些年駱以童言戲語的「小兒子」系列書寫成為網紅,在某一程度上,可以視為雞雞敘事的熱身。網上的討拍賣萌,老少咸宜,基本潛台詞是我們還小,都需要被愛。然而那所謂關愛的資源又來自哪裡?還是這關愛本身就是無中生有,卻又無從落實的慾望黑洞?

從這裡我們看到破雞雞敘事的辯證面,也是駱以軍從網紅轉向「深度」虛構的關鍵。雞雞 GG 了。昭告天下之餘,他同時轉向心靈私處,毫不客氣的檢視原不可告人的一切。在〈砍頭〉一章裡他寫道,「破雞雞超人是個什麼概念呢?你想像著,他是受傷的,有個破洞在那超人裝最突兀的胯下部位,那成為一個最脆弱的窟窿,傷害體驗的通道入口,一個痛楚的執念。」注意駱以軍敘事的關鍵詞,像突兀、受傷、脆弱、傷害、痛楚,在此一次出清。而所有感覺、經驗或省思都被具象化為一個窟窿,一個洞。

駱以軍曾有詩歌《棄的故事》,根據周代始祖后稷出生為母姜嫄所棄的神話,他描寫「遺棄是一種姿勢」,「是我蜷自閉目坐於母胎便決定的姿勢」,是與生俱來的宿命;但另一方面,遺棄也是一種不斷「將己身遺落於途」的姿勢,「其實是最貪婪的,/企圖以回憶/躡足擴張詩的領域。」換句話說,遺棄不只是一個位置,也是一種痕跡,而這痕跡正是詩或文學的源起──或作為一種「存有」消失、散落的記號。幾乎駱以軍所有作品都一再重寫棄的故事。

面對族群身分的錯置(《月球姓氏》),親密關係的患得患失(《遠方》、《女兒》),身體的毀損頹敗(《遣悲懷》),或歷史理性的潰散崩解(《西夏旅館》),不由你不放棄,遺棄,廢棄,或是自暴自棄。與此同時,一種叫作小說的東西緩緩成形。駱以軍的敘事者每以無賴或無能者(或他所謂的人渣)出現,且戰且逃,因為打一開始就明白,生命敘事無他,就是不斷離/棄的故事。

匡超人》訴說洞的故事。「棄」牽涉他者,意味拋棄對象物或為其所拋棄;「洞」則是那開啟與吞噬一切的魖裂,帶來一種(自我)分裂的恐懼和不可思議的誘惑。小說中的洞始於陰囊下不明所以的小小裂口,逐漸成為敘事者駱以軍焦慮的根源。而這身體不明不白的窟窿──「鮮紅還帶著淋巴液的鵝口瘡」,「好像有一批肉眼不見的金屬機械蟲,在那洞裡像礦工不斷挖掘,愈鑿愈深」──讓駱不良於行,更讓他羞於啟齒。但這只是開始,隨著敘事推衍,那洞被奇觀化,心理化,形上化,甚至導向半調子宇宙論。在某一神祕的轉折點上,洞有了自己的生命:

「身體軸心空了一個很深的洞」的殘障感,和手部或腳部截肢的不完整感、幻肢感,身體重心偏移的感受不同;也和古代閹人整個男性荷爾蒙分泌中心被切除的尖銳陰鬱不同……那個雞雞上的洞,很像一個活物,每天都往你不知道那是什麼境地的,反物質或黯黑宇宙,那另一個次元,靈活蹦跳的再長大,深入。(〈吃猴腦〉)

藉此,駱以軍寫出一種生命神祕的創傷,這創傷帶來困惑,更帶來恥辱。這其實是駱以軍擅長的母題。即便如此,駱以軍每一出手,仍讓讀者吃驚:「或許猥褻一點的傢伙會這樣羞辱我:『你就是在一個男人的屌上,又長了一副女人的屄。』」

恥辱猶如那個化膿的傷口,一旦失去療癒的底線,竟然滋生出詭異的──猥褻的──妄想耽溺。恥辱的另一面是傷害,是莫名所以的罪,是橫逆的惡。而在駱以軍筆下,罪與惡的極致,有了變態狂歡的趣味。雞雞童話直通春宮也似的狂言譫語;生命種種命題不過就是洞的故事連番演繹──死穴的故事。就這樣,2017 年的台灣,一位身體 GG 了的作家寫他紛然墮落斷裂的世界。虛耗的身體,斷裂的敘事,空轉的社會,一切都被掏空:阿彌陀佛,這是駱以軍「破洞」倫理的極致了。

空洞

如果「棄」的痕跡遷延迤邐,形成駱以軍小說的敘事方式,「洞」則不著痕跡,通向漫無止境的虛無。駱以軍雞雞破洞的故事蔓延開來,形成將近三十萬字的荒謬敘事。他的敘事拼貼種種文字情節,其間漏洞處處,一如既往。但此書因為「洞」的隱喻,反而有了某種合理性。

不論如何,駱以軍除了聚焦第一人稱敘事者的我之外,對浮游台北的眾生相也有相當描述。但這些人物面貌模糊,老派,大小姐,美猴王……其實個個面貌模糊,氣體虛浮。他們來來去去,訴說一則一則自己的遭遇,也間接襯托駱以軍面對當下世路人情的無力感。

但小說裡面還有小說。駱以軍用心連鎖《儒林外史》和《西遊記》和他自己身處的世界。「匡超人」典出《儒林外史》最有名的人物之一。匡超人出身貧寒,侍親至孝,因為好學不倦,得到馬二先生賞識,走上功名之路。然而一朝嘗到甜頭,匡逐漸展露追名逐利的本性。他夤緣附會,包訟代考,不僅背叛業師故友,甚至拋棄糟糠。我們最後看到他周旋在達官富戶之間,繼續他的名士生涯。匡超人不過是《儒林外史》眾多蠅營狗苟的小人物之一。以此,吳敬梓揭露傳統社會階層──儒生文士──最虛偽的面目。

《儒林外史》中的匡超人形象。(Source:
https://goo.gl/xACAKL)

匡超人和破雞雞超人有什麼關係?這裡當然有駱以軍自嘲嘲人的用意。超人本來就是個不可能的英雄。所謂當代文化名流,不也就是像兩三百年前那些名士,高不成,低不就,卻兀自沾沾自喜的賣弄著風雅──用《儒林》裡的話,「雅得俗」?他們也許百無一用,但社會需要他們的詩云子曰裝點門面。

駱以軍在匡超人這些人身上,竟然見證歷史的永劫回歸。他們曾經出沒在明清官場世家裡,現在則穿梭在台北香港上海文藝學術圈,骨子裡依然不脫「幾百年前幻燈片裡的搖晃人影印象」(〈大小姐〉);他們一個個你來我往,相互交錯,運作猶如鑲嵌在機器裡的螺絲釘。「超人」成了反諷的稱號。

但駱以軍讀出《儒林外史》真正辛酸陰暗的一面。匡超人(和他的同類)就算多麼虛榮無行,畢竟得「努力」在他的圈子裡力爭上游。在一個「老謀深算耗盡你全部精力的文明裡」,誰不需要過人的「濾鰓」或「觸鬚」鑽營算計,才能出人頭地?但饒是機關算盡,也不過是命運撥弄的小小棋子。匡超人溫文儒雅,舌粲蓮花,但面具摘下,又如之何?午夜夢迴,他恐怕也有走錯一步,滿盤皆輸的恐懼吧。

駱以軍更尖銳的問題是,在每一個匡超人的胯下,是不是都有個破雞雞?表面逢場作戲隱藏不了背後的栖栖遑遑,你我私下都得有見不得人的破洞。而更深一層的,所謂的「破」洞可能根本就是「空」洞。駱以軍要說,這是所有人都「虛空顛倒」的世界。匡超人和我輩不過是「如衡天儀複雜齒輪相銜處的小傀偶……隨意作異次元空間跳躍呢。」(〈哲生〉)

相對匡超人意象的是美猴王。駱以軍顯然以此向《西遊記》致敬,小說中有大量章節來自他重讀孫悟空和八戒、沙僧保唐僧西天取經冒險。對駱以軍而言,孫悟空是超過「人」的超人,更是種神祕意象,「描述一種超出我們渺小個體,能想像的巨大恐怖,一種讓人目眩神迷的場景。」(〈在酒樓上〉)。但齊天大聖卻是個「完美的被辜負者」(〈美猴王〉)。他的七十二變功夫畢竟跳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而他的那股桀驁不馴的元氣到底是要被「和諧」掉的。孫悟空等的取經之旅是怎樣的過程?「在時間之沙塵中逐漸形容枯槁,彼此沉默無言,知道我們終被世人遺忘。只剩下四個拖得長長的影子。那個懲罰呀,比那個尤里西斯要苦,要絕望多了。」(〈西方〉)。

《西遊記》中的主角孫悟空,又名美猴王。(Source:Wikipedia)

與此同時,孫悟空應付一個又一個妖魔鬼怪,喧囂激烈,百折不屈。盤絲洞,琵琶洞,黑風洞,黃風洞,蓮花洞,連環洞,無底洞……每一個洞都莫測高深,每一個洞都腥風血雨。孫行者必須克服洞裡的妖怪,師徒才好繼續取經之路。而當功德圓滿,取經路上所有艱辛,驚險,誤會,證明全是「一場不存在的大冒險」,一場心與魔糾纏串聯的幻相。問題是,真相果然就在取經的終點豁然開朗麼?

在《匡超人》的世界裡,「美猴王」彷彿是卡夫卡的 K,或卡繆的西西弗斯。現在他出沒台北,可能就是那老去的江湖大哥,是落魄的社會渣滓,也可能是雞雞破了的駱以軍。是非成敗,虛空的虛空。小說最後,「美猴王」英雄無用武之地,我們有的是猴腦大餐。孫悟空千百年來去時光隧道,尋尋覓覓,他的淪落不知伊於胡底:

美猴王沒敢說……這麼跋涉千里,要求的經文,就是講一個寂滅的道理。那好像是把一個死去的世界,無限擴大,彩繪金漆,成為一個永恆的二度空間……懵懵懂懂,隨風而行,找不到塵世投胎的形體。這樣的輾轉流離、匯兌,像只為了把自己悲慘的、到底活在別人夢境、或酣睡無夢時,什麼也不存在的某種掛帳啊。要流浪多久?一千年?兩千年?(〈美猴王〉)

黑洞

駱以軍「洞」的敘事的核心──或沒有核心──最後指向黑洞。這並不令我們意外。有關黑洞的描述是科幻小說和電影常見的題材。廣義而言,黑洞由宇宙空間存在的星雲耗盡能量,造成引力坍縮而形成。黑洞所產生引力場如此之強,傳速極快的光子也難以逃逸。黑洞的中心是引力奇點,在那點上,三維空間的概念消失,變為二維,而當空間如此扭曲時,時間不再具有意義。在科幻想像中,黑洞吞噬一切,化為混沌烏有。

駱以軍未必是黑洞研究專家,但他對於宇宙浩瀚神祕的現象顯然深有興趣,像「莫比烏斯帶」、「克萊因瓶」、「潘洛斯三角」,乃至於訊息世界的「深網」……《匡超人》中他旁徵博引(都是小說電影),探問什麼樣的異品質空間裡,時空失控,過去與現在相互陷落彼此軌道,所有三維事物成為輕浮的二維。洪荒爆裂,星雨狂飆,一切覆滅,歸於闃寂。這可不是太虛幻境,而是黑茫茫一片的虛無入口,而且只有進,沒有出。這樣的黑洞觀也成為駱以軍看待歷史和芸芸眾生的方法。稱之為他的黑洞敘事學也不為過。

於是,《匡超人》裡,駱以軍描寫美猴王每個筋斗翻過十萬八千里,翻呀翻的,逐漸翻出了生命形態有效的連結之外;「七十二變」變成虛無的擬態:

你不知道這繼續變化的哪一個界面,是翻出了邊界之外?也許在第六十九變到第七十變之間?諸神用手捂住了臉,悲傷的喊,「不要啊!」「再翻出去就什麼都不是啦。」但我們其實已在一種臉孔像脫水機的旋轉,全身骨架四分五裂的暴風,變成那個反物質、反空間、在概念上全倒過來的維度。(〈藏在閣樓上的女孩〉)

這是作為小說家的駱以軍夫子自道吧。有多少時候,我們為他文字筋斗捏一把冷汗:他這樣鋌而走險的書寫,會不會再翻出去就什麼都不是啦。而在千鈞一髮的剎那,他又把故事兜了回來。如是在敘事黑洞邊緣的掙扎,往往最是扣人心弦。

從敘事倫理學角度來說,小說編織情節,形塑人物風貌,詮釋、彌補生命秩序的不足,延續「意義」的可能。駱以軍的小說反其道而行,用他喜歡的意象來說,敘述像是驅動引擎,或不斷繁衍增殖的電腦程式,一發不可收拾,就像「蔓延竄跑在深網世界的那個『美猴王』,已經失控了」。或用《匡超人》裡的頭號隱喻,小說本體無他,就是個「洞」的威脅與誘惑。

對駱以軍而言,治小說有如治雞雞,沒來由的破洞開啟了他的敘述,他越是堆砌排比,踵事增華,越是顯現那洞的難以捉摸,「時間停止的破洞」。敘述將他拖進一個吸力不斷湧動的漩渦,越陷越深。更恐怖的,「但那洞太大了。」「或者是,這一個『洞之洞』,反物質的概念,在那破裂感、撕碎感、死滅、痛苦的黑暗空無中,再造一個『第二次的破洞』。」(〈吃猴腦〉)

我曾經指出,當代台灣小說基本在「遲來的啟蒙」話語中運作。如果以 1987 年解嚴作為分界點,三十年已經過去。這段時間台灣社會經歷大蛻變,政治解嚴,身體解放,知識解構,形成一股又一股風潮。無論是國史家史譜系的重整、族群或身分的打造,或是身體情慾的探勘,性別取向的告白,環境生態的維護,都可以在現實世界中找到對應。從敘事學的角度看,絕大部分作品處理小說人物從某種蒙昧狀態發現國族、性別,譜系、生態真相──或沒有真相──的過程,風格則從義憤到悲傷,從渴望到戲謔,不一而足。

駱以軍不能自外這一風潮。真相、真知的建構與解構張力重重,總帶來創作的好題材。「脫漢入胡」的離散書寫,父子關係的家庭劇場,慾望解放的嘉年華都是他一展身手的題材。但這些年來,駱以軍越寫越別有所圖。他似乎明白,潘朵拉的黑盒子一旦打開,未必帶來事物的真相,反而是亂相。「當街砍頭、彩色煙霧中的火災、飛機墜落於城市、海軍誤射飛彈……」(〈哲生〉)。

在他筆下,台灣這些年從蒙昧到啟蒙的過程越走越窄越暗,以致曲徑通幽──竟通往那幽暗迷魅的淵藪。是在那裡,駱以軍與不斷輪迴的匡超人們重逢,與翻滾出界外的美猴王們互通有無。在轉型正義兼做功德的時代,他寫的是你我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故事,只是這淪落的所在,是個有去無回的黑洞。

匡超人》展演了駱以軍「想想」台灣和自己身體與創作的困境,但之後呢?小說家盡了他的本分。他運用科幻典故,企圖七十二變,扭轉乾坤。《超時空攔截》、《變形金剛》、《第五元素》,《十六隻猴子》……他幻想夾縫裡的,壓縮後的時空,逆轉生命,反寫歷史,彌補那身體、敘事,以及歷史、宇宙的黑洞。然而寫著寫著他不禁感嘆:通往西天之路道阻且長,而那無限延伸的空無已然瀰漫四下。

孫悟空,你在哪裡?世紀的某端傳來回聲──「我們回不去了」;「死亡的生命已經朽腐。我對於這朽腐有大歡喜,因為我藉此知道它還非空虛。」

我們彷彿看見變妝皇后版的駱以軍,挑著祖師爺爺(魯迅?)的橫眉冷眼,擺著祖師奶奶(張愛玲?)華麗而蒼涼的手勢,揣著他獨門的受傷雞雞,走向台北清冷的冬夜街頭。他把玩著雞雞下那逐漸展開、有如女陰的,洞。仔細看去,那洞血氣洶湧,竟自綻放出一枝花來,膿豔欲滴──惡之花。

本文摘自《匡超人》,原標題為「洞的故事——閱讀《匡超人》的三種方法」 我們逐漸老去, 竟就在我們這代人能看見的三十年間, 世界被偷換進一個百萬倍大的虛空之境。 嘲弄不同世代的知識分子, 書寫墮落斷裂的世界, 表露當今世道的難堪與哀矜。 駱以軍最新重磅長篇小說《匡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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