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的勾勒,想像的鄉愁──寫給楊德昌的臺北故事

Dear 楊導:

還記得去年 11 月從真善美走出來,剛看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我久久不能言語,那是我第一次看您的片子。

「為什麼這麼長的片子,可以讓人毫不疲倦呢?」「為什麼過了這麼久,我才認識這位偉大的創作者呢?」踏出影廳後,我不斷思考著這樣的問題。

最近有一本叫作《文藝春秋》小說集,其中有一篇提到了您。這個故事虛構了一個屬於您的樂園,您過去拍的電影場景、人物以最新的科技複製、保存,呈現著(我想以您長期的資工背景,可能也會對這些新技術抱有無限的好奇吧!)。樂園的擁有者有一個期望,他期望複製出另一個您的樣子,讓您能夠繼續創作,完成有限生命裡來不及的作業。[1]每當我看完您的作品時,我也都是這樣想的。期盼著您炙熱而批判的瞳眸能夠再次望向這個社會,用您慣用的幾何分割畫面、用精巧細緻的故事,再一次訴說您對這個世界冷靜而細膩的觀察。

然而,一如您所有電影裡不言自明的論題,死亡與逝去,是我們永遠的學習。

所有試圖從生命史瞭解您的人都提及了您故事裡令人驚艷的結構性。縝密、扎實而不容許邏輯謬誤的戲劇結構,是您對於建築師這一未盡的夢所做的努力嗎?[2]當初,您為什麼選擇放棄哈佛與麻省理工的錄取,風塵僕僕地回到臺灣來,跟低迷的市場、僵化的體制對抗呢?[3]對渴望著、徬徨著未來的我來說,那該要有多大的勇氣與毅力?您當初也經過那樣的一番掙扎嗎?在現實與夢想之間,您用了多少支菸去衡量呢?

前些天,我去看了您《青梅竹馬》的數位修復版,步出影院時正是午夜。橘黃的街燈、滅了燈的招牌、時不時呼嘯而過的機車,以及停在路邊抽菸的計程車大哥。32 年過去了,臺北仍一如您的臺北物語(Taipei Story[4],在夜裡光影交錯,人們仍在焦慮中錯過、仍在期待著一顆解決一切的萬靈丹,一趟飛出去的夜班。

我認為,您是控制結構與巧合的大師。早在 1985 年的《青梅竹馬》裡,您就已經建立自己未來鮮明的風格:無可挑剔的結構,巧合事件的碰撞以及深層的比喻。在《青梅竹馬》裡,開場與結束的兩場戲,是令人極為讚嘆的安排。空曠的租屋房裡,阿貞(蔡琴飾)談著兩個人的可能未來,而阿隆(侯孝賢飾)漫不經心的說著好,一口抽著菸,一手揮著空氣球棒,那似乎述說著他們兩個所擁有的無限。阿貞終能離開令她反感的父親跟阿隆一起生活,而阿隆也有著大好的未來在美國,就好像年輕時的他站上打擊區,等著穩穩地打出投手的快速直球;電影的最後,阿貞仍站在一無所有的大樓裡,望著窗外,她不再確定未來會是如何,而不在場的阿隆則已經沒有更多的如何。同樣的空曠,一前一後,乾淨整齊地說盡阿隆與阿貞的人事已非。

又拿您對社會結構的洞見來說吧。商業壓力的迫近,不僅是大公司不再有著自己的面孔(您對「戴眼鏡」劉經理的幽默,想必不只是單純的幽默感吧?),連中產階級的小公司也是。當建築師小柯(柯一正飾)說出「有我,沒有我,好像越來越不重要」時,放眼望去,城市裡現代化的建築也是那麼地千篇一律。我們是技術理性時代裡的單向度的人,資本社會同時製造了我們與這個社會的唯一可能,失去人與人的交流與創造性,這是不是您的電影裡始終所要探討的命題呢?(就我所能及的《海灘的一天》、《青梅竹馬》、《恐怖份子》而言,似乎都觸及這樣的主題)。

又好比說外國與本土的關係。就淺層而言,日本跟美國都衝擊著當時的臺北。阿玲(林秀玲飾)愛好著日本的街舞、新穎的文化;舊時的曖昧對象阿娟也在東京有著不一樣的生活。美國則是一個夢鄉,但也有其殘酷(我想觀眾都不會忘記您藉著阿隆的口所說出的美國故事)、臺北正面臨經濟的蓬發,但也有其陳舊。夾在這個時代裡的人們茫然若失,阿隆正是個明顯的例子。他是那個轉型時代裡男性的代表,重視義氣,朋友五湖四海;大男人主義,賭博輸錢也不多發一語;夢想開創未來,卻也總記得過去光榮的美好年代。所以您特別設計了酒店的橋段,讓阿隆與客人在「賣布的」與「紡織業」反覆糾正、讓阿隆與客人射飛鏢時賭上「時間」,甚至讓客人挑釁地提起少棒隊,在在突顯著過去與現在的落差和介於兩者之間男人的失落。[5]

所以他下了決心去美國,但仍為這個時代的人情世故所拖累著(無論是他未來的可能岳父、或是他那不可信賴的姊夫)。他說,美國不是萬靈丹,那麼誰是呢?您借用阿貞從妹妹手裡接過的發條玩具,象徵性地讓可樂罐(無論是代表資本主義,或者是美國文化)走到盡頭,仍不停地走著、走著,哪裡是出路呢?我只能讚嘆著,讚嘆著您那麼精彩地點出那樣的徬徨若失,用一個物件一個人,就勾勒了一個時代。

至於阿貞呢?她是傳統社會下的新女性。所以她還沒有嫁就要遷戶口、一肩背負起家裡的經濟困難(妹妹的、爸爸的)、相信自己能夠勝任別的工作、也參與了幾段愛情的可能差錯。臺北夜裡,小吃攤的一碗麵、五光十色的狂飆與舞動是她浪漫奔放的那一面,但那都只是阿隆的替代,她仍渴望著傳統社會所賦予的價值,安安穩穩地邁入婚姻、成家立業。但我們都知道的,那只是一種逃避阿,不是嗎?她害怕著阿隆不再愛她、怕阿隆變得跟她那令人厭惡的爸爸越來越像,所以想要結婚、想要跟著阿隆去美國過著新生活,離開這一切。然而「一切」又談何容易呢?離開了工作的她,最終只能找著梅小姐尋求一個機會;想跟著阿隆離開,卻終因自己一時從感情生活中的逃離,而間接地造成阿隆的死去。您殘忍地告訴我們,就連尋求安穩、尋求生命裡的暫時舒緩,都是那麼地困難。

在這樣的結構裡,您設計了一系列的因緣巧合來推動故事的完成。小柯是因為設計上的誤差而失去了公司,也讓阿貞終究丟了工作;阿貞爸爸的周轉不靈(當然也是鑒於標準漸趨嚴格的法律社會與傳統唯利是圖商人間的衝擊)讓阿隆終究去不了美國、倆人也發生了爭執;阿玲意外地發現讓兩人的感情終究破裂;最後是對阿貞死心塌地的男孩意外地殺害了阿隆。一切既像是巧合,卻又那麼地合情合理,這種「結構-巧合」精巧的設計,在《牯》片裡集大成,小明最後受的那一刀,是那樣的讓人意外,卻又是那麼蕩氣迴腸的必然。

對於一個 2017 年的觀眾而言,您的臺北故事帶給我是多重的衝擊。首先,2017 年已經不再是一個臺語多數的城市,然而在那個年代,看著阿隆與幾個朋友、長輩周旋都還是以臺語為主,讓從小在家裡說著臺語,出門在外卻多以國語為主的我一陣無以言喻的感觸,想像著臺北也有過那樣操持臺語的年代;再者,身為一個大稻埕的孩子,我更能感受電影中臺北街區的興衰起落。尤其是阿隆與阿貞的父親出去喝酒的那一晚,光影錯落在一棟棟巴洛克建築上,那是輝煌的過去正為汽車馳逝的燈光所沖刷,一點點的晦暗、老去,就有如阿隆曾經驕傲的棒球隊一樣,當初努力追尋夢想的阿欽(吳念真飾)又換來了什麼呢?坐在路邊抽著菸的阿隆、望著電視機的阿隆,竟是笑了。

第三,現代化的臺北忙碌依舊,您用著在頂樓所見的高樓、巨大的霓虹,以及車水馬龍的車流,處處刻劃著正在面臨經濟轉型的臺北風景。一轉角是西門町、一個招牌訴說著忠孝東路的地景,那是屬於臺北人的城市記憶,那是我沒有經歷過的,想像的鄉愁。我深刻地參與了臺北的歷史與變化,是以 Taipei Story 始終不只是「在臺北」的故事,而是一個真正的「臺北故事」。據說,您的電影從《青梅竹馬》後奠定了「時間一定是現代,地點一定是臺北」的規範,是有著經濟上限制的考量。[6]然而我知道的,您一定深切地熱愛這個城市,不然,拍攝臺北的電影那麼多,又為什麼只有您的城市這麼會說話、這麼打動人心呢?

前先日子,臺北上映了號稱國產 cult 片的《台北物語》,形成一股集體觀影的風潮。本來廳數少、上映時日也少的《臺北物語》,在影迷的號召下,最終上映月餘,並以新臺幣 385 萬的票房坐收,而您的臺北故事,則在短短四天的播映後火速下片,僅僅收穫了 24 萬左右的票房。[7]這部好友侯孝賢賭上身家投資的作品,最終卻是這樣的收尾,我想您是怎麼樣都不能甘心的吧?[8]走在時代的太前端,您的電影是社會的預言、是不浪漫的愛情片、是純粹的斷裂。時代的先行者總是孤獨,而您是怎麼面對那一番的高處不勝寒呢?[9]進一步地想問您,您會怎麼看待現在臺灣的電影工業呢?我們又如何寫出一個屬於現在的臺北故事?

我不知道,我也不曉得您會給我們什麼樣的答案,但我想跟您說的是,過了這麼久,在您離開的十年後,我想既榮幸又帶著一絲憂慮地跟您說,在我心中,您仍是臺灣最傑出也最偉大的創作者。榮幸的是,30 年前,臺灣就有著令人驕傲的導演,那是放到世界級的坎城影展也能嶄露頭角的藝術家,那是不輸給當紅的好萊塢導演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的編導功力(誰能否認您駕馭多線敘述、靈活調度時間脈絡、引發觀眾層層深思的能力呢?),憂愁的是,30 年後,臺灣是否有能如您一般、甚或超越您的創作者呢?

686(或者您會叫他正德?)在〈關於《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十七條隨想〉裡的第 11 條跟第 15 條分別說:「悼亡。鉅細靡遺、永無止境的悼亡」、「神話。鉅細靡遺,永無止境的神話」[10]。那或許正是您留給我們、也是您留給我的,最完美的悲愴,一如您的每一部電影一樣。

Best wishes

您忠實的觀影者

敬上


[1] 黃崇凱,〈七又四分之一〉,《文藝春秋》,新北:衛城出版,2017,頁271。

[2] 關於戲劇結構之緊密,與楊德昌建築之關係,可以參見 2017 桃園電影節為【十年,再見楊德昌】所做的一系列訪談,我這裡參考的是余為彥製片與剪接師陳博文的說法。影片見:https://www.youtube.com/watch?v=3VDVhqSyfqQ、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ycpJuih8Wk&t=1501s(上網日期:2017/7/29)

[3] 尚・米榭爾・弗東(Jean-Michel Frodon),《楊德昌的電影世界》,臺北:時周文化,2012,頁24。

[4] 《青梅竹馬》的英文片名。

[5] 關於「布店」與「紡織」一段,我參考了弗東的說法,見《楊德昌的電影世界》,頁89。

[6] 詹正德,《看電影的人》,臺北:有河book・一人出版社,2015二版,頁498。

[7] 參考維基百科關於「臺北物語」與「青梅竹馬(電影)」兩項辭條中,關於票房的資料。網址:https://goo.gl/RVokBg;https://goo.gl/GrpNBG,上網日期:2017/7/29。

[8] 關於侯孝賢賭上身家一段,我參考的是侯孝賢於《鏡周刊》的一系列專訪,可見,李桐豪,〈一鏡到底:侯孝賢專訪〉《鏡周刊》,網址:https://www.mirrormedia.mg/story/20170724pol002/,上網日期:2017/7/29。

[9] 尚・米榭爾・弗東(Jean-Michel Frodon),《楊德昌的電影世界》,臺北:時周文化,2012,頁90。

[10]《看電影的人》詹正德,《看電影的人》,臺北:有河book・一人出版社,2015二版,,頁522-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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