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日本文化的「箱庭」──讀川端康成《古都》

作者:蔡亦竹(實踐大學應用日文系助理教授、民俗學者)

川端康成以《古都》這部小說贏得了諾貝爾文學獎。這部小說描寫一對雙胞胎姐妹從小各自被不同家庭撫養成人,而後在祇園祭相遇後,又因為家庭背景不同而再次離別。這部小說之所以能得獎,是因為其引人入勝的日本文化細微描寫遠比其構成或故事本身獲得了更多的肯定。或許今天的日本已經是東方屈指的文化大國,其中京都又是許多外國人眼中的日本文化代表地。但是對許多日本人來說,「京都」在日本國裏也是個異質、或稱「別格」的存在。就算在出生於離京都只有不到一個小時車程的大阪、日後在東京求學的川端康成眼裏也是如此。

川端康成《古都》書影。

或許京都不該稱為是日本文化的代表地。應該說,京都是日本文化的「箱庭」。

箱庭起源於江戶時代末期,簡單說就是風景或情境的縮小版模型。所以後來像 GTA 等在遊戲中營造出特有世界觀的遊戲環境,就被稱為「箱庭式遊戲」。如果用這個角度來看,京都這個小小的空間裏,融合了日本文化幾乎大半的元素,而《古都》這本小說用一年的時間描寫出京都的四季風情及祭典行事,也正是這種京都箱庭美學的醍醐味。

(Source:京都フリー写真素材

從奠都平安京到明治維新為止,京都一直是日本文化的中心和形而上的首都。對地方的人來說,到京都用「上る」這個字,而從京都銷售到地方的商品則稱為「下りもの」,而這也是上等貨的代名詞。也因為這樣,今天日文中講「無聊」或「不值一提」的東西稱為「下らない」,這也是京都作為日本文化最高峰的自負和對日本至今的影響。我也是一個熱愛京都的外來者──畢竟以京都人的標準來看,沒住個四代以上都不算是京都人,也沒辦法了解真正的京都之心。以這個標準來看,文豪川端康成和我一樣都是京都人口中的「よそ者」,也就是外來者。但是正因為川端康成的外來者觀點,才完成了這部拿下文學最高榮譽的小說作品。

京都是個傳統和文化的寶庫。

作為《風雲京都》的作者,這點是我再也清楚不過的了。為了打開讀者深入京都文化的入口,《風雲京都》選擇了京都的十七個世界文化遺產作為主題。畢竟京都裏聞名天下的寺社成千上萬,或許有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證的這十七個勝地,是個最好的入門題材。但是《古都》裏所提到的重要祭典,卻是八坂神社的祇園祭、鞍馬寺的筏竹會、平安神宮的時代祭和中元時間的大文字燒。而這三個地方也正巧地沒有列名於上述的世界文化遺產之中,唯一在世界文化遺產名單裏的上賀茂神社所舉辦的葵祭,在小說中卻是主角千重子錯過的祭典。

當然,《古都》成書遠早於古都文化財的接受認證。但是這個微妙的巧合,或許也說明了京都人在文化上的自我認識。京都人對於自己城市的自豪無可置疑,而這種自豪甚至超過了外界的一般認識,甚至超越了「是不是世界文化遺產」的這種虛榮。祇園祭不但是主角千重子父母口中「從親生父母身邊偷走自己」的時候,也是千重子望著青梅竹馬的真一成為祭典主角「稚子」的夢幻記憶,更是和自己親生雙胞胎姐妹苗子重逢的關鍵時刻。舉辦於每年盛夏的祇園祭,可以說就是牽引著居住於京都市中心的千重子人生走向的命運巨輪。而想更了解這個川端康成筆下的京都人重要祭典,可以參照林承緯教授的新著《信仰的開花:日本祭典導覽》,相信會讓讀者有更驚奇的收獲。

當然,那不代表世界文化遺產就對京都人毫無意義。除了 60 年代的醍醐寺五重塔重建一事,成為主角們口中以「會不會變得像金閣寺一樣」般的憂心主題外,高山寺、仁和寺都是書中人物踏青散心之地。而俯瞰京都的清水寺舞台,也是千重子第一次向青梅竹馬真一坦承自己身世的地點。這些書中的描寫,也顯示出了京都人作為日本中心的文化優越感之外,意外「箱庭式」的狹小空間感。要看楓葉,就到西北邊的神護寺、高山寺。要看櫻花,就到市郊的仁和寺看御室櫻。如果想登山,就到延曆寺所在的比叡山。書中主角父親想要閉關構思,結果也是在天龍寺附近的嵐山嵯峨。在京都成為觀光盛地的今天,有許多讀者都知道這些地方間隔多麼相近。

就連主角父親想要在閒靜處買間小房子隱居,結果也是選在南禪寺前的參道上。離祇園走路大概 20 分鐘。

聽來似乎可笑,但這小小的京都空間裏,有春夏秋冬四季美景、也有靜寂華麗美學並存。除了海景之外,京都這個用千年打造的精緻箱庭裏,並存了所有的日本文化元素。也難怪川端康成在書中描寫和千重子「身分和生活天差地遠」、以北山杉製作為業的雙胞胎姐妹苗子,其實居住地到京都市中心車程根本不到半小時。就連書中角色形容千重子的美貌,用的也是「比中宮寺和廣隆寺裏的彌勒還美」。

中宮寺木造菩薩半跏像(Source:Wikipedia

就連美貌的比較對象都是京都限定,最遠只到奈良而已。

但是這個狹小的王朝首都,卻也孕育了統領日本全國千年的無形力量。這種力量,就是藝術和文化。不過京都的藝術和文化絕不是几上之談。相反地,正如祇園祭背後支撐的強力經濟力量一般。京都的藝術與文化與商業行為息息相關。不管是書中主角父親對於和服圖樣的執著和研究,或是西陣織職人秀男對於自己技術的堅持和審美眼光,還是書中對於傳統和服問屋(大盤)商業傳統的細密描寫。這些細節除了增加書中人物的鮮明度外,或許也是非京都人的川端康成對於這種文化深植於生活,而生活樣式又不知不覺間延續文化傳統的「京都 style」的一種致敬吧。

京都是日本第一個開通電車的城市。

所以京都並不像一般人所想的是個懷古趣味至上的城市。相反地,京都永遠不缺對於新事物的好奇心。《古都》呈現的正是這種新舊交錯裏的人間群像,而京都也是新與舊、傳統與創新融合得恰到好處的城市。不管是和服問屋和西陣織職人們對於和服圖案的思考,或是主角父親搭著最後的路面電車班次巧遇茶屋女中,甚至是祇園祭誇耀數百年傳統,上面裝飾卻是特洛伊神話圖案編織品的山車。《古都》所描寫的,就是生活在這樣一個謎樣城市裏的人們,也是我們享受京都風情的一部文學盛宴。

雞鉾後方所懸掛的絨毯(Source:by Chris Gladis, via Flickr)

當然,有空也別忘了看看《風雲京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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