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搬去火星?──失序社會中,越界的公權力和人性

作者:邱怡瑄

熟悉伊坂幸太郎小說的讀者,會知道他筆下要角大多擁有「未社會化完全」的神奇氣質,不是無比樂天就是極度灑脫,總之不被旁人的眼光束縛。這也使讀者在閱讀過程中,脫離現實綁手綁腳的人際壓力。然而,有趣的角色設定不一定擔保輕鬆的閱讀氛圍,伊坂的小說總以「暴力」為題,當「拒絕社會化」被套用在小說的「暴力角色」上──如《奧杜邦的祈禱》裡以職權施暴的警察城山、《瓢蟲》中樂於進行殺人實驗的王子──惡意也會因對社會漠然而急遽上升。

伊坂幸太郎的新作品《不然你搬去火星啊》從書名就帶有「不成熟」的意味,也暗示此次的暴力規模龐大且毫無掩飾。在小說的虛構設定中,日本為防止恐怖攻擊,開始在全國實施「和平警察制度」。除了鼓勵民眾告密,還會將被檢舉者公開處刑以殺雞儆猴。伊坂幸太郎在書中鉅細靡遺地刻劃刑求過程,也描寫看似善良的小市民胡亂告發以陷害他人,把仙台市化為泯滅人性的人間煉獄。

作者透過小說反諷公權擴張危害的用意昭然若揭,但極端情節究竟是為了增加作品的戲劇張力,還是在現實中有再現可能? 《不然你搬去火星啊》中的秘密警察皆是精挑細選的殘虐刑求者,市民也多為陷害告發別人,這和漢娜鄂蘭解釋集中營屠殺猶太人的「邪惡平庸」(The Banality of Evil)大不相同。前者為慾望驅使下的有意識行動,後者卻是盲從權威的思考無能。從歷史脈絡來看,常人更容易落入「邪惡平庸」的陷阱中,《不然你搬去火星啊》一書為突出暴力的可怕,將多數暴力行動化為極端制度下的人性「扭曲」,反而將國家暴力的危害扁平化,僅突顯司法壓抑慾望的重要性,是此書較可惜之處。

不過,《不然你搬去火星啊》一書的確刻畫出幾個場景令人反思。如公開處刑中民眾嗜血的窺探心態:「明明是哺乳類的人類,每個人卻都有一張爬蟲類的臉。如果窺看他們的腦袋,會不會蹦出漫畫的氣泡框:『別管三七二十一,快點處刑就是啦!』」讓人聯想到炒作和抹黑他人的網路環境:小說中的圍觀民眾因公權力代為處刑減少「殺人」的罪惡感,現實網路匿名制則助長極化的言語暴力,恍若是現代社會的公眾刑場。

小說刻劃的失序社會也可作為國家權力無限上綱的警示,和平警察制度認可以國家安全為由消滅「可疑分子」,令人聯想到納粹為「維持血統純正」屠殺猶太人,及近期歐洲各國因恐攻頻傳對難民的排拒心態。一個重要的課題應運而生:「國家安全」和「個人」孰輕孰重?

九一一恐攻發生後,德國在 2003 年通過新的航空安全法,授權國防部長在特殊情況下,得以下令戰機飛行員擊落被恐怖分子劫持的民航飛機,後被大法官聲明違憲,因其違法基本法第一條「人之尊嚴不可侵犯」,認為「人」不應被當作達到特定目的可犧牲的「客體」工具。這或許可作為前述提問的解答之一,但仍需要人們對其投注更多思辯,也是閱讀完《不然你搬去火星啊》一書後,真正需要你我一齊思考的重要課題。

不過,縱使小說刻劃許多人性陰暗面,最終仍留下希望餘韻,這也是伊坂幸太郎的慣用手法。「搬去火星」的意象在小說中共出現兩次。一次在故事前半部,和平警察對被折磨到近乎瘋狂的無辜民眾殘忍地說,若想證明自己無罪,「不然你搬去火星啊!」另一次出現在小說末章,理髮店的客人淡淡地說,「世界不會變得更好,如果厭惡這樣的世界,就只能搬去火星了。」

前者是毫無同理的嗜血殘忍,後者即使透露出對現實的無奈,也隱含了一絲希望:搬去火星是不可能的,完美無缺的世界亦然,但能夠留下並持續思考、保持良善,或許就能遏止無限上綱的暴力再次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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