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歷史轉折處,一把貫穿虛實故事的鎖鑰──讀《華麗島軼聞:鍵》

華麗島軼聞:鍵》由臺灣五位新銳小說家何敬堯、楊双子、陳又津、瀟湘神與盛浩偉,以小說接龍的方式寫就。以末者拋丟出〈郭松棻訪談錄〉記載的呂赫若,逃亡前曾將一串鎖匙交予膠彩畫家郭雪湖(郭松棻父)的軼事傳說,串起書中臺灣日治時期藝文界,妖怪物語、百合絕戀、耽美 BL、懸疑推理與純文學的虛實交構。〈天狗迷亂〉、〈庭院深深〉、〈河清海晏〉、〈潮靈夜話〉、〈鏡裡繁花〉五篇,各有專擅又各異其趣,完納三〇年代至戰後初期,歷史文學民俗信仰的故事接龍,謎團遞進間相互陷害的懷舊風華,叫人愛不釋手!

發起人何敬堯以創辦《華麗島》雜誌的西川滿、臺灣女子戀慕心事的聽香傳說,以及日本妖怪天狗(天行使者)開啟謎團;閃閃發亮的命定鎖匙卻遭楊双子開場直接爆破,轉進𡢃婢姨娘與單傳千金,承繼家庭詛咒而生出百合絕戀的幽深巷弄。文學少女陳又津則接續譜寫畫家及二美少年的耽美 BL,淒涼唯美的水濱作畫,預告不可告人的秘密及真相的絕響;後經瀟湘神翻手成雲,使被害身份轉加害角色的水鬼與善惡同容的瘟神王爺,串結成謀殺案的驚心動魄。而是為始亦為終的盛浩偉,則用圓桌武士的時光穿梭,作成收尾的天蠍之勾,使鎖與匙一鍵貫通,成就華麗島歲月風華的流轉無窮。

此書以豐富的辭藻劇構,映射出人類集體歷史,前世今生的通靈變動──科學文明前,人類以神話做詮解,科學文明後,人類識得心理學與各項科學,這樣未知生焉知死,何況事鬼神的弔詭疑惑,便在人神鬼的善惡同容與一體兩面裡,敲響了哲理的鐘──無論是被害身份轉加害角色的水鬼,捨身成仁卻成瘟神的瘟王爺,抑或書中人物個性的懦弱,人神鬼書中書的虛實交構,皆直指萬事萬物生死起滅,實乃在於人心歷史記憶(甚或扭曲變造)的永垂不朽。

但溯源脈絡亦有可通,文化人類學經典埃利希・諾伊曼 (Erich Neumann)《大母神:原型分析》裡,遠古人類崇敬的大母神(The Great Mother),亦正亦邪同時兼有生育破壞特點,是故形象被摹繪示意以反覆迴旋,生死起滅同點的銜尾蛇。此些善惡同容的一體兩面,轉入心理學,則連結至人生來即需面對,非精神病患者專有的「精神分裂」──嬰幼稚童為求消解母親(乳房)同時代表「美好哺育生養」與「絕離拋棄冷漠」二者的焦慮混亂,而有命定的創傷症候,與父母作為無所關聯。

事實上,若假定世界運作全依人想像期待運轉的美好連翩,實乃不成熟幼兒性格的遺留,踏步成年的成熟,則須理解生命中荊棘處處,且四下變動皆福禍相偎依。是以,寫實與虛構的鴻溝,跨領域各專擅文類的多元宇宙,與想像繽紛的故事接龍,既顯現人類集體潛意識裡的原型組構,亦象徵臺灣小說的成熟蓬勃。好好看,好好玩的時代小說競技接龍,讓人讚不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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