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類與自然的角力間,尋找自我的生命出路──讀《侏羅紀公園》二部曲

有「科幻驚悚小說之父」美稱的麥克・克萊頓(Michael Crichton),才華洋溢且身分多重,身兼作家、導演與製作人的背後,更是醫學博士的知識涵容,是以一生多部創作,往往質量俱佳地贏得獎項並翻拍成大銀幕。其中尤以自身急診室經歷為藍本的影集《急診室的春天》,與 1993 年經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執導,超級叫座而衍生多部系列電影的《侏羅紀公園》(Jurassic Park) 最為著名。

基於紮實詳盡生科知識背景的結構,是故小說兼具寫實與虛構,圖文並茂且涵納世界的共通問題──如基因氣候、科技工程、動物行為模式,及人類的野心勃勃,使得字裡行間,頗有人與自然,自然與科幻間,關係困難重重,彼此衝撞且纏繞不休的質疑困惑。

《侏羅紀公園》首部曲講述好野總裁、億萬富翁哈蒙德,覆以國際基因公司研究空殼的背後,遮遮掩掩只為在中美洲努布拉島,完成再現「侏羅紀」作為主題公園的美夢。然而試營運前的邀約參訪,以為一切皆在運籌帷幄中的絕代樂園,卻一發不可收拾的四下崩解。

續集《侏羅紀公園2:失落的世界》The Lost World: Jurassic Park)則沿用前作生物科學研究者、一對稚嫩青少年少女(小屁孩)的勇闖冒險,與汲汲營營只為私利的反派衝突,成為故事情節推進的模組。講述國際基因公司,過往失控而覆滅的種種,如今卻是在傳說當年作為 B 場地孕育為功的索納島重起爐灶,於是劫後生還與新興人馬,便在此相逢,與本該滅絕、史前時代的恐龍,競相混戰。

兩者皆是人力對自然命定的違抗,然而命運人為卻終將如鎖鍊地彼此消長然後復還,在此暫以首部所提及的分形與混沌理論的分析(頁 271-272)作為二書的詮解精義。

小說敘事裡,用了曼德博的「分形」,這本來是應用於自然界實物場景的幾何學原理,如山或雲,與一般學校教授的正方形、立方體或球面體的阿基米德學說相異。曼德博縱結分析觀察數據後,認定物體即便不同等級,本質上卻是幾乎近等同的原理。如遠眺山峰起伏,便可理解,峰巒由大至小,甚且岩石的微型,都與大山具備相同的基本分形,由此成為一種觀看事物的方式。

以此對應至人,便是個人群體皆擁有某種同等性質的生命基底(DNA),而萬事萬物看似隨機,實則內裡則藏有固定恆常的規律(SOP);且分形那樣極小與極大的「一體平等」,某種程度上,說不定亦可用以詮解佛家經典的「芥子納須彌」──芥子之所以能納須彌,會不會也源自於「須彌納芥子」,那樣異體卻同形的「分形」?

分形通常解釋為一個粗糙或零碎的幾何形狀,可以分成數個部分,且每一部分是整體縮小後的形狀,曼德博集合即是分形中有名的例子。(Source:Wikipedia

小說中「侏羅紀公園」的誕生,始自於一種生命規律再現的企圖心,科學方法則採用上述這樣由小至大的分形,皆具有同等基因體的邏輯,且人們由此認定,宇宙萬物的生命複印,應當是種「有跡可循」的線性,可供重蹈複製於真實世界,重新顯影;然而遺憾的是,侏羅紀公園之所以終將毀滅而不可回頭,除卻分形,還需另外顧慮到隨機定律上的混沌原理。

意即雖然分形呈現那樣「有跡可循」的規律線性,但這也意味著宇宙終將存有一種造就迴圈,大母神原型那樣銜尾蛇形的規律──萬事萬物,復始還復終,生生死死起滅同,歷史即是個人累進群體「一生的預言」。所以,生命也必然有毫無預兆、驟然風暴的出現,以崩毀迎接新生,再至覆滅。

那樣猝不及防的崩解,或許讓人感覺不可思議且弔詭,畢竟人們是經由千秋百代科學實據的積累,才歸納出彷彿線性的生命剖析。可實際上,隨機混沌帶來的覆滅,卻才使世界真正符合終極宇宙的天道運行。因此,我們可以說,線性或許是種觀察生命的方式,可有時無以預測、等同破壞的不可逆,才是真正內在運行的規律,並引發種種後續。

這種人生事件遭遇並非單純按部就班的魚貫行進,而是另具有其變因,將因意外或人為的行為反應造就差異(平行宇宙的概念亦是由此演進),便是提出,天道自有其常,而人力微渺,天命的追尋或許人的意志也有參與,然而生命裡,人與自然間的彼此角力,某種程度上,大致也頗肖林奕含專訪所提、儒家經典的誤用──那說不定不過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矛盾質疑,於是最後往往,生命的出路便在於人與自然間的勝負。


★補充:「芥子納須彌」出自佛家典故,語出《大慧普覺禪師普說・卷十八》:「以至芥子納須彌,須彌納芥子之類亦非假於他術。」《維摩詰經・不思議品》:「須彌納芥子,芥子納須彌」。芥子乃指芥菜的種子,用以形容極小之物,而須彌則是佛教世界裡最高山巒,又名妙高。極小與極大的共同比擬,乃在於萬事萬物「一體平等」的相容無礙,是以須彌雖大可納芥子,芥子微小,卻也能相容須彌之山的高廣。筆者以佛家這樣「一沙一世界,萬物皆可涵容」的平等視野,與《侏羅紀公園》(Jurassic Park)曼德博的分形作貫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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