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歷史的奧秘是否可以透過「地形」來解答?

作者:蔡錦堂(前臺灣師範大學臺灣史研究所教授)

江戶時代最大的謎團「忠臣藏」

在教授「日本歷史與文化」時,我很喜歡述說「忠臣藏」的故事,那是眾所周知、發生於一七〇三年(江戶幕府元祿時期)的感人史詩。赤穗四十七浪士為其主君赤穗藩主報仇,在江戶殺了仇敵吉良上野介(擔任幕府與天皇朝廷中介窗口的重要幕僚),並取下吉良的首級,在大雪紛飛中行走至數公里外的泉岳寺祭拜藩主,後為幕府判定全員切腹自殺。

我從小就看過忠臣藏的電影及畫冊,後來在日本留學時,電視台和電影公司也幾乎每年會推出以赤穗浪士為主題的作品,因此非常熟悉這個故事,很喜歡談論它。當然,教授「忠臣藏」故事時,不免談及其名字起源於竹田出雲所寫的人形淨琉璃與歌舞伎的劇本《仮名手本忠臣藏》。我會藉由敘述忠臣藏故事,提到「仮名手本」一詞係出於背誦仮名四十七個字的〈伊呂波歌〉(いろは歌,藉以影射赤穗四十七浪士),以及日本傳統戲劇的人形淨琉璃與歌舞伎。

但是,我從來不曾懷疑為何這四十七位浪士能夠出入警備森嚴的江戶,如入無人之地?他們在行動前,戒備江戶周遭的將軍直屬武士旗本們,以及江戶南北奉行以下的密探們,為何沒有察覺?而取得吉良頭顱遊街時,江戶的警備勢力又到哪裡去了?似乎我失去了作為一位歷史學研究者應該有的警覺性。

是的,如同本書《藏在地形裡的日本史》作者竹村公太郎所寫,觀眾看完忠臣藏最後一幕四十七浪士被命令因犯行而切腹,淚流滿面離開劇場之後,在無人注視的舞台上,真正的最後一齣戲才正要悄悄開始,那就是忠臣藏真正的高潮──德川幕府擬「消滅吉良家」的背後陰謀。

哦?是真是假?江戶幕府包庇赤穗浪士,協助他們殺掉幕府重要幕僚吉良上野介,所以四十七浪士中有十六名躲藏在江戶城「正門」半藏門附近的麴町一帶,卻未被駐守的幕府近衛部隊發現。赤穗浪士暗殺吉良上野介,並帶著他的首級遊行至泉岳寺,如入無人之境,這也是幕府暗中協助的?而且幕府的真正目的是要消滅吉良家?

半藏門附近麴町的「麴」,另一漢字寫法就是「米花」,如同《名偵探柯南》漫畫中常出現的「米花町」,漫畫中的殺人事件常發生在米花町一帶,卻不見東京警視廳的菁英警察們扮演積極的警戒取締的角色,與忠臣藏中幕府近衛武士們的「不表現」有異曲同工之妙。本書作者竹村公太郎是不是以撰寫名偵探柯南式的推理小說,試圖解開所謂的「江戶時代最大的謎團忠臣藏」?

赤穗浪士攻進吉良邸。二代目山崎年信繪製,1886 年。(Source:Wikipedia

竹村公太郎是位江戶、東京歷史與地形地理的研究迷,也是江戶時代後期浮世繪名畫家歌川廣重的死忠粉絲,他對廣重的浮世繪「東海道五十三次」及「名所江戶百景」極為喜愛,廣重的浮世繪畫作常成為竹村公太郎解讀江戶歷史地景的重要史料。

竹村對忠臣藏謎團的剖析,實際上的起點是解釋江戶城的「正門」並非現在皇居的二重橋或大手門,而是取名自曾保衛德川家康的「忍者」服部半藏宅邸附近的「半藏門」。從廣重的浮世繪以及江戶城周遭地形,提出「半藏門是江戶城正門」的獨特見解後(詳見本書第五章),竹村公太郎開始進一步就他所謂的「江戶時代最大的謎團忠臣藏」進行推論。

德川幕府的百年復仇作者以第五、六、七、八章合計四章的篇幅,以及「德川幕府的百年復仇」副標題,論述赤穗浪士暗殺吉良上野介之所以能成功,乃是幕府暗中協助的結果。例如赤穗浪士多人潛伏地點為江戶密探滿布的麴町,以及在暗殺事件之前,吉良上野介被幕府命令從戒備森嚴的江戶城內遷移至城外,即江戶與千葉之交的兩國橋對岸的本所松坂町隱居,因為宅邸的遷移,才使襲擊成為可能。

而暗殺吉良之後浪士們步行至泉岳寺祭拜赤穗藩主的過程,如果沒有幕府的默許,更是無法順利完成。問題是為何幕府要暗中協助赤穗浪士襲擊吉良上野介?答案就在作者所推論「忠臣藏的最後一幕是消滅吉良家」。

德川幕府為什麼要消滅歷代擔任德川幕府與京都天皇朝廷之間重要斡旋橋梁、且為天皇勅使到江戶來的重要禮儀指導官僚的吉良家?作者在第七章解釋了日本愛知縣矢作川河口的「地形地理」因素──西元一六〇〇年前後,吉良家與德川家領地分別位於矢作川的上游與下游,兩家戰國大名具有爭奪河川水資源、擴張干拓農地與鹽田的利害關係。藉由當年河水利用的長期恩怨以及其他近期的種種原因,竹村公太郎對幕府希望消滅吉良家,以達成「德川幕府百年復仇」的謎團提出了解答(詳細請閱第七章)。

我們再來看看作者在本書前言談到的另外一個歷史事件,那就是戰國時代末期,亟欲統一天下取得「天下人」地位的織田信長與石山本願寺長達十年征戰的歷史故事。

織田信長與石山本願寺的十年戰爭

當我教授日本歷史,學生們最喜歡探討瞭解的時期,戰國時代可算是數一數二。或許是因為電影、戲劇、電玩、小說、漫畫等現代媒介常以戰國時代作為題材,也或許是戰國時期大名下剋上、你爭我奪,變動多元且具戲劇性,因此學生們對這一時代的人物、故事、戰役都很有興致。但是提到織田信長與石山本願寺長達十年(作者在本書使用十一年之說法)的戰爭,學生們就不見得那麼熟悉。

不過,如果再提示後來豐臣秀吉所建的大坂城的中心地本丸就是石山本願寺的原址,學生們就會露出願聞其詳的表情。江戶時期著名的一六一四年大坂城冬之陣、一六一五年的夏之陣,就是德川家康兩次攻打豐臣秀吉兒子豐臣秀賴所據守的難攻不落大坂城的戰役。這個原石山本願寺的所在地,關係到戰國時期最後三位天下──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德川家康,均矢志奪取佔有的城址。

石山本願寺的復原模型。(Source:by ブレイズマン, via Wikipedia

石山本願寺是以親鸞為開山始祖的淨土真宗(一向宗)本願寺派的本山,寺院沿著所在的上田台地北端小山丘而形成寺町,因此被稱為「小坂」,後改稱「大坂」。戰國時代石山本願寺與朝廷貴族九條家、近衛家等結合,獲得朝廷許可,成為僧界最高位的門跡寺院,除累積巨大財力,也在寺院外圍以壕溝、土堤作為屏障,使寺院武裝城郭化,勢力不遜於軍勢強大的戰國大名。

一五七〇年,織田信長曾要求石山本願寺提供軍需資金並退出石山(隔年織田信長亦攻打並燒毀位居京都東北角的天台宗總本山的比叡山延曆寺,詳見本書第二章),但為當時本願寺第十一代宗主顯如拒絕,兩軍因此對決長達十年之久。一五八〇年終於議和,顯如開城退出石山,本願寺寺町被三天三夜的大火燒毀殆盡。

作者竹村公太郎在詮釋石山本願寺竟然能對抗當時強盛的織田信長大軍長達十年之久,最後非戰敗而是議和退出,認為並非如歷史學者所解釋的「本願寺信徒擁有狂熱虔誠的信仰」,而是應從石山本願寺所在的上町台地周遭「地形」來研判,該地周邊的低窪地曾經是「濕地」,進攻上町台地者會因雙腳陷於泥沼、難以動彈,而成為台地上弓箭手的標靶。這就是石山本願寺或後來的豐臣氏大坂城易守難攻的地形優勢。

嗯,或許石山本願寺或大坂城所在的上町台地周遭濕地之地形優勢,確實是石山本願寺或大坂城易守難攻很重要的因素,所以作者認為「將視線轉移到地形上後,即得出顛覆歷史定論的答案」。

我們不得不佩服作者將「地形」與「歷史」搭上線,從地形來解讀尚無法得出確切答案的歷史故事。在這本書中,讀者只要細細品味其內容,將會發現作者提供的種種與地形、氣候、環境或水利工事等基礎建設有關的線索,以及藉這些線索解開歷史謎題的邏輯性與趣味性。

不過,我們也必須要認知,以地形、氣候等因素來詮釋歷史事件,確實是提供了歷史思考與研究的一扇門,但並不是只藉地形、氣候等就可以得出解開歷史的全部答案。以上述織田信長征伐石山本願寺長達十年之久的事例來看,歷史學界除了可以利用本願寺史料研究所編纂的《本願寺史》等文字資料來進行解釋外,也會使用《石山合戰圖》等非文字資料的手繪地圖來解讀。

《石山合戰圖》(Source:Wikipedia

在《石山合戰圖》中,石山本願寺的周遭佈滿了水道,織田大軍與本願寺或親本願寺勢力的征戰,即多次以「水軍」對決,因此織田大軍對應本願寺周遭的濕地或水道,不會只是深陷其中而成為對手弓箭的標靶,而是同樣以水軍對戰。況且在一五七〇年織田信長要求交出石山時,顯如即向全日本的本願寺門徒發出與信長對決的訴求,因此在近江、越前、加賀、伊勢長島、北陸等地到處燃起對抗織田信長的「一向一揆」,也就是各地淨土真宗門徒的集團鬥爭。

而且,織田信長較為正式圍攻石山本願寺,是在一五七六年織田所建造的安土城完工之後,並且這當中還夾雜兩軍多次「議和」的戰術使用,因此石山合戰拖延十年之久,上町台地周遭的「濕地」或許只是導致戰事長達十年的原因之一,但並非最主要的因素。作者太過於強調自己專業的「地形」的重要性,而貶低歷史學者的詮釋,無形中也陷入了他在「前言」開頭所使用的日文詞彙「上から目線」(中譯:傲慢的態度)的缺點。

提供歷史思考的另一扇門

然而,我們不得不欣賞理工科出身的作者提供我們對於歷史思考的另一扇門。竹村公太郎是日本東北大學工學院土木工程學系畢業,之後擔任過日本建設省、國土交通省等機關首長,負責水壩、河川等基礎工程的建設。因為工作的關係,他走遍了日本全國,深知日本各地的河川、地形、氣候、環境以及水利工程等基礎建設,加上他對日本歷史的喜愛,以及對江戶、東京地理地形的熟悉,因此從二〇〇五年起即陸續發表了以「地形」為主軸,探討「歷史、文明、文化」的文章與書籍。這本《藏在地形裡的日本史》是以他之前的作品《土地の文明》、《幸運な文明》重新編輯而成的著作,二〇一三年出版不到一年三個月,即已加印二十三刷,可見相當程度受到讀者的喜愛。

全書十八章的章名,作者幾乎都以「為什麼……呢?」(なぜ……か)作為標題,先提出對於日本歷史事件質疑的謎題或謎團,再試圖從作者專業的地形、地理、氣候、環境等去尋找答案,或配合古地圖、廣重的浮世繪,甚至現地觀察調查的方法來解開謎團。這樣的撰寫方式避開了學術性論著的嚴肅無聊,甚為通俗、有條理且有趣,相當類似推理偵探小說如《名偵探柯南》的懸疑寫法,先述說殺人事件,再提出凶手會是誰的疑問,最後邏輯性地尋找出答案,頗能吸引讀者的注意。

只不過作者是以「地形」為主要的偵破手法,破案的方式異於歷史學者的人文社會學的模式。當然歷史學者的歷史解題破案方式,傳統的是以文字史料為主的史學詮釋法,近代再加上人類學的田野調查、口述訪談,或社會科學的理論、統計經濟學的計量學理,或非文字資料的寫真、地圖、文物甚或聲音檔的配合來解讀。本書卻以「地形」為主,加上地理、氣候、環境、基礎建設等資料,來破解歷史謎案,可說手法新穎,雖未必能夠百分之百完全邏輯性的解答出「凶手就是誰」,但是為歷史事件之謎團提供了另一扇思考之門,則是毋庸置疑的。

全書十八章,幾乎以日本歷史上的首都或都市場域為討論分析的主題。由於作者本人熟悉江戶、東京,因此書中有八章是以江戶、東京的歷史事件作為謎題來討論。除了前面所述忠臣藏謎團的破解是關於江戶歷史、地理地形外,還有「關原之戰勝利後,為何(德川)家康會立即返回江戶?」「江戶為何能確保一百萬居民的飲用水?」「吉原遊郭為何要搬遷?」等有趣的謎題。其他則涵蓋奈良、京都、鎌倉、福岡、大阪等首都或都市的謎題,例如「(源)賴朝為何將幕府設在鎌倉?」「蒙古軍真正失敗的原因是什麼?」「誕生日本文明的奈良為何會衰退?」「為何有兩次遷都?」都是相當精彩的「地形」推理。

無論是對日本歷史或其他歷史,以及對地形、地理、環境科學、都市計畫等,甚或對推理偵探小說有興趣的讀者,或許可以帶著閱讀歷史推理小說的心情,來品味這本有別於一般介紹日本歷史的有趣書籍。

本文收錄於遠足文化《藏在地形裡的日本史》: 當我們聚焦在「地形」上, 便能看到歷史全新的一面 。 京都為何能成為日本的首都? 賴朝為何將幕府設在狹小的鎌倉? 家康為何在打贏關原之戰後立即返回江戶? 本書作者仔細觀察地形後,發現了歷史全新的面貌。 這份驚訝成為他重新觀察日本地形和氣象的原動力。 以地形和氣象為中心來解讀歷史, 有時得出的結果與以往大家所熟知的歷史定論有所出入, 而這是一份需要勇氣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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