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的首都,文明的前線──《榮耀之城・伊斯坦堡》與東地中海發展史

湯瑪士・麥登(Thomas F. Madden)著,林玉菁譯,《榮耀之城.伊斯坦堡》,臺北:馬可孛羅,2018。

想補捉某一地區的歷史走向,研究當地城市的發展史可說是個絕佳選項。

西元 476 年,西羅馬帝國正式滅亡,宣告歐洲將要邁入後羅馬帝國時期,中古歐洲的種種特徵將越來越明顯。比如說,基督宗教的向外擴張、政治和宗教之間的協調與衝突、歐洲藝術文化的成形等,使後來的歐洲──或更具體來講為西歐地區──都與古羅馬帝國時期非常不同。

諸如此類的歷史發展看似宏觀、難以補捉,但實際上,往往反應在某些重要大城,例如羅馬城。帝國的消逝並無損羅馬在世人心中的地位,尤其該處日後又是教宗國的實質首都。在這裡,人們可以透過各式古蹟、文物,緬懷大一統帝國,並找尋自己與帝國的連結,抑或尋得基督宗教世界裡崇高的聖地和聖物,以及靈魂的安穩之地。這一切在在影響城市的發展與建設,致使許多建築的歷史,幾乎就等同於當代歐洲文化史的重要教材。因此,在某種程度上而言,羅馬城的演變猶如歐洲史的一段縮影,縱然無法鉅細靡遺詳實記錄,但諸多至關重要的成分盡在其中。

除了羅馬城之外,還有另一座城市也擁有同等精彩的過去:伊斯坦堡。伊斯坦堡幾乎與羅馬城一樣悠久,西元 4 世紀成為帝國首都,雖然大規模發展是相對晚近的事情,但伊斯坦堡卻享有了羅馬城遠遠所沒有的大量財富。在動盪不安的環境中,財富才是保障安全的唯一條件,這使得伊斯坦堡在東歐、東地中海歷史上佔有不可忽略的一席之地。

15世紀的伊斯坦堡地圖,這座城市相當依賴宏偉城牆的保護。(Source: Wikipedia

如果說羅馬是因為歷史背景而顯得偉大,那麼伊斯坦堡,便是因為其地理位置而顯得獨樹一格。如同美國史家湯瑪士・麥登(Thomas F. Madden)在《榮耀之城・伊斯坦堡》(Istanbul: City of Majesty at the Crossroads of the World)(以下簡稱《伊斯坦堡》)一書的副標題所形容:「位處世界十字路口的偉大城市」。

正是因為如此,當麥登在追尋伊斯坦堡的歷史時,不斷向讀者強調,這不會是一本僅關於城市的歷史,而是一本包括伊斯坦堡在內,東地中海地區的發展史。如同他所提到:

伊斯坦堡史與西方世界史密不可分。所有地中海商業、思想、宗教及權力的潮流,無一不通過伊斯坦堡的道路、碼頭、廣場與宮殿。研究上古史、中世紀、基督教或伊斯蘭教的人,皆須航經伊斯坦堡的海岸,造訪其學術殿堂,探首眾多教堂與清真寺。

這段話透露了一些重要訊息:伊斯坦堡不僅是帝國首都、西方文明的前線,後來更轉變成伊斯蘭文明的重要據點,因而混雜了非常多元的文化元素。光就這點,便足與羅馬城形成巨大差別,展現東地中海世界過去幾個世紀以來的歷史。

伊斯坦堡》全書共分成 23 個篇章,從敘事脈絡來看,基本上可將這座城市的歷史粗分為三部分:古希臘羅馬時期、中世紀與鄂圖曼帝國時期。

西元前 7 世紀時,就有人群開始定居在現今伊斯坦堡的位置。擅於航海做生意的古希臘人,發現只要佔領此處,便能控制黑海與地中海、亞洲與歐洲之間的貿易路線,故在此建立了名為「拜占庭」的新城市。當雅典、斯巴達、馬其頓等各城邦獨領風騷時,拜占庭人多半時候是默默觀察局勢走向之後,才再決定下一步行動。

西元前 3 世紀起,羅馬逐漸控制各希臘城邦,拜占庭因此成為「羅馬和平」下的一員,享受數不盡的財富。一直要到西元 195 年,拜占庭於羅馬人的內戰中選錯邊,遭致新任皇帝報復而毀滅。不過務實的羅馬人也知道,此處為絕佳的建城之地,隨即重建由羅馬牢牢掌控的拜占庭。西元 4 世紀初,君士坦丁大帝眼見帝國混亂難以置理,決心尋覓更適合作為首都的城市,拜占庭無疑成為心中首選,名稱也轉變為「君士坦丁堡」。

對君士坦丁堡而言,羅馬人直接的管理與建設無疑是歷史大事。羅馬人憑藉豐富的工程技術與經驗,使君士坦丁堡擁有最宏偉的賽馬場、浴場、廣場與宮殿。就在羅馬城的人口逐漸因政治動盪、軍事威脅而不斷下降時,君士坦丁堡快速成長,迎來建城史上的黃金年代。

羅馬帝國時期的柱子基座遺跡,這類物件說明了伊斯坦堡的久遠歷史。(Souce:by Gryffindor, via Wikipedia

君士坦丁堡的擴張成長也引來一些衝突,特別是事涉教宗時更顯如此。羅馬主教,也就是眾人熟知的教宗,開始與君士坦丁堡主教或是皇帝發生爭執,其中牽涉到許多複雜問題,包括教義之爭、政教之爭以及城市地位之爭。但這類問題自始至中都未曾解決,與此同時,君士坦丁堡的居民也逐漸發現,歐洲人經歷動亂後,野蠻但活力十足地向外擴張,在城內一角建立廣大商業據點,介入古老帝國的政治運作,甚至一度成為城市的主人。

正當皇帝威信低落,苦思著該如何處裡那群歐洲商人時,海峽另一端信奉伊斯蘭的鄂圖曼人,慢慢將其領土擴張至君士坦丁堡周圍。伊斯蘭教出現之初,穆斯林便曾試圖攻下該城,但多次進攻未果。與過去不同的是,此時的鄂圖曼帝國掌握了天時、地利、人和的要素,趁著帝國最衰弱無助的時刻,帶上大批精兵,於 1453 年攻下該城。這只是鄂圖曼帝國向外擴張的其中一步,日後他們將統治整個敘利亞、阿拉伯、埃及、北非,並跨過多瑙河,直接威脅維也納。

對君士坦丁堡而言,城市易主,代表著另一次大規模革新。早已廢棄的城市空間再次塞滿各式大型建設,尤其是清真寺與週遭附屬公共設施。來自各地、擁有不同宗教信仰的鄂圖曼帝國子民也開始大量湧入,發展成非常具有國際色彩的城市。

最後到了 19 世紀,隨著西方力量入侵,君士坦丁堡混入大量現代化城市景觀。1923 年土耳其共和國成立,這座古老城市再次更名,成為今日所知的「伊斯坦堡」。但新政府為了展示與過去告別的決心,決定放棄歷史悠久、充滿象徵意義的伊斯坦堡,另在別處建立首都。

1920年代伊斯坦堡的街景,擁有西方風格的現代化建築。(Source:by Jean Pascal Sébah and Policarpe JoaillierSébah & Joaillier, via Wikipedia

閱讀《伊斯坦堡》不難發現,伊斯坦堡與羅馬城的歷史有不少相似之處,例如城市皆因帝國擴張,進入急速發展的黃金年代,並同時導入最能反應該帝國基本特質的元素,例如羅馬城內有帝國從地中海各地掠奪而來的戰利品,伊斯坦堡則擁有濃厚的伊斯蘭與基督宗教元素;城市的破敗,往往也見證了帝國的衰弱與不安。

以上相似之處,更是說明城市發展並未獨立於世,而是與外在環境密切相關。這也就是為什麼本書雖名為《伊斯坦堡》,仍花費了大量篇幅講解古希臘文明、羅馬帝國或威尼斯商人的歷史;如果不這麼處理,便無法深刻理解伊斯坦堡的面容、本質與特徵。

然而,這種寫作手法在些許時候,難免會造成「偏離主軸」的閱讀感,加上伊斯坦堡的發展極其複雜,特定段落更是如此。不過作者的該次嘗試確實再次證明了,當我們試圖抓出一條得以串聯久遠歷史斷代、遼闊地理範圍的敘事軸線時,能兼顧宏觀與微觀視野的城市,絕對是個應該考量的故事主角。

聖索菲亞大教堂,曾作為教堂、清真寺,現在則是博物館。(Source:by Arild Vågen, via Wikipedia
Print Friendly, PDF & Email
王健安

王健安

喜歡觀看圖像,找尋其中意涵。渴望總有一天能依據16世紀的地圖和導覽手冊,用雙腳遊歷羅馬城。著有《用觀念讀懂世界歷史:上古至地理大發現》(合著)、《用觀念讀懂世界歷史:科學革命至當代世界》等書。
王健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