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感的泉源,情感的依歸──阿拉伯文學裡的伊斯蘭

作者:鄭慧慈(政治大學外國語文學院院長)

阿拉伯文學的長河,時而清澈見底,樸質純淨;時而波濤澎湃,深奧難測。面對波斯、羅馬、閃族等諸多古老文明交匯之地的思想成果,誰能釐清其中每一個元素並堅定的說:這是「阿拉伯的」。沙漠、駱駝、馬……嗎?還是面紗、頭巾和駝轎?顯然這些答案都令人感覺心虛。然而,只要夠謹慎,便可以明確地針對某些元素說:這是「伊斯蘭的」。換言之,阿拉伯文學的獨特性在於伊斯蘭的涓流早已注入文學的長河裡,影像清晰卻與文學難捨難分。

伊斯蘭存在蒙昧時期詩歌裡

《阿拉伯文學史》,五南出版。

詩歌是阿拉伯文學之母,伊斯蘭興起之前的阿拉伯文學絕大多數是透過口耳相傳的詩歌。我在拙著《阿拉伯文學史》裡提到「伊斯蘭」並未在蒙昧時期詩歌裡完全缺席;《古蘭經》稱伊斯蘭以前的一神教徒為「胡納法俄」(al-Ḥunafā’),亦即信仰亞伯拉罕所信仰的教義者,這些人在《古蘭經》中被視為穆斯林。因此,蒙昧文學隱約出現伊斯蘭色彩,譬如詩人艾比德(‘Abīd bn al-Abraṣ)對「阿拉」發誓:

我對阿拉發誓,

阿拉對需要者是多恩澤,

至恕,

至寬容的。

又如詩人納比佳(an-Nābighah adh-Dhubyānī)因得罪努厄曼(an-Nu‘mān)國王而吟的致歉詩中,他讚頌此王說:

難道不見,

阿拉賜你經章,

其下諸王忐忑不安。

因你是太陽,

諸王是星辰,

你一旦昇起,

諸星皆黯然。

上述詩中「阿拉」一詞在結構上由限定詞 al- 與名詞「神」(ilāh)組合而成,型態上便隱含「唯一的神」之意。伊斯蘭之前大多數人們是多神教徒,詩節中使用此詞,透露詩人的「伊斯蘭」觀念。

阿拉伯文學語言是古蘭經語

穆斯林無論其母語為何,皆須使用阿拉伯語誦讀《古蘭經》,因為《古蘭經》經文說:「這些是明確的天經經節,我確已降下阿拉伯文的《古蘭經》,希望你們瞭解。」(12:1-2)阿拉伯語的神聖性因此深植在穆斯林的腦海裡。

附有漢文翻譯的《古蘭經》〈雅辛章〉,便於穆斯林以阿拉伯語誦讀,同時理解經文。(Source:Wikipedia

伊斯蘭不僅統一阿拉伯語言,讓古蘭經語言成為宗教、政治、文學、文化的「正統語言」,許多阿拉伯詞彙也因為時代的巨變而注入伊斯蘭精神,更有一些詞彙因伊斯蘭的興起而產生,隨著伊斯蘭的擴張而被其他民族借用,譬如 al-Islām(伊斯蘭)、adhān(禮拜時的宣禮)、mosque(清真寺)、hajj(朝聖)、zakāh(課捐)、ṣiyām(齋戒)等。阿拉伯人為了研究《古蘭經》,運用宗教學的原理制定阿拉伯語言學,使得阿拉伯語言和宗教緊密結合,歷經十四個世紀未曾改變。阿拉伯文學因此融合沙漠遊牧民族的樸質、豁達、無拘,以及伊斯蘭的理性、務實與謙遜。矛盾的美感增添外族難以捉摸的神秘色彩。

伊斯蘭奠定文學「文以載道」的核心價值

《古蘭經》並非像中世紀許多阿拉伯學者習慣撰寫的巨書,而是人人可以攜帶行走的一本書冊,也是第一本阿拉伯文學作品,採韻文體(saj)。阿拉伯人不將《古蘭經》歸類於詩體或散文體,而稱是「奇蹟」。因為其中的蘊含無論在語音、音韻、詞彙、句型結構、語意、修辭、意象、編輯邏輯上,都是橫跨千餘年學者畢生鑽研卻仍無法參透的「奇蹟」。阿拉伯語文的深奧在此經典中得到最好的印證,文學家以此經典作為最高典範。

《阿拉伯文學史》中提及七世紀穆罕默德及正統哈里發時期,無論詩、講詞或訓囑等都充滿宗教色彩,內涵無非在讚頌穆罕默德和正統哈里發、護衛或闡揚伊斯蘭信仰、宣揚統治者在宗教上的正統性。譬如「使者的詩人」哈珊(Ḥassān bn Thābit)在詩中威脅多神教徒,闡揚伊斯蘭的光榮說:

基卜里勒(Jibrīl)天使是阿拉的使者,

他聖潔的靈魂無以倫比。

阿拉說:我派遣了一位僕人,

試煉人們,

宣揚真理。

我信賴他,

你們起來相信他吧!

你們卻說:

我們不起來,

我們不要。

阿拉說:我派遣了軍隊,

他們專門作戰,

是贊助者。

哈珊在哀悼第一任正統哈里發阿布─巴克爾(Abū Bakr)時吟道:

他是第二位德行被讚揚的人,

是第一位信任阿拉使者的男人。

山洞裡兩者之一,

他爬上山時,

敵人環繞著他。

凡阿拉使者之愛,

都知道他無以倫比。

又如阿布─巴克爾就任哈里發之位的講詞:「人們啊!我來領導你們,但我並非你們中最傑出的。倘若你們看到我是對的,就請幫助我。倘若我是錯的,就請糾正我。若我順服阿拉,你們就服從我。若我違背阿拉,就切勿服從我。對我而言,你們之間的強者,是我須賦予他權利的弱者。弱者,是我須剝取他權利的強者。這是我所說的,我求阿拉寬恕我,也寬恕你們。」闡明伊斯蘭的政治觀在順服阿拉並以民為本,成為經典的講詞。

穆罕默德的書信則奠定阿拉伯文書信的格式:「奉大仁大慈主之名:阿拉使者穆罕默德致卡立德・本─瓦立德(Khālid bn al-Walīd)。平安!讚美唯一的真主。你託使者帶來的信,告知哈里史・本─克厄卜(al-Ḥārith bn Ka‘b)族人在開戰之前就信奉了伊斯蘭,回應了你對他們的呼籲,也立下阿拉是唯一真主,穆罕默德是阿拉使者的證詞,阿拉以正道引導他們。你跟他們報福音,警示他們。你請回來,讓他們的代表團也隨你而來。祝你平安,阿拉祝福、憐憫你!」沿襲至今,阿拉伯文書信開頭要寫:「奉大仁大慈主之名」,接著是寄件人及收件人名稱,然後是問候語、讚美真主之詞,再進入信的主題,信完成之後仍需要再寫問候語。

凡此,都顯現伊斯蘭早期的文學在服務宗教,蒙昧時期的情詩、酒詩等主題在此期淪為詩作的點綴,無法登大雅之堂。以伊斯蘭為中心的觀念引領文學,塑造往後阿拉伯文學「文以載道」的核心價值。此後儘管文學逐漸回歸世俗主題,但引用《古蘭經》和聖訓,藉以佐證作者思想的正統性或表達虔誠的信仰,成為詩人與作家的行文方式,《古蘭經》的修辭藝術也成為文人努力達致的目標。

伊斯蘭在文學裡的內化

隨著時代的演變,宗教深入人們的生活中,儘管伊斯蘭思想仍出現在各種文體及各類主題中,卻不再是乏味的教條宣導,而是以較有趣且多元的形式與文學結合。宗教不致成為「愛情」或「酒」的束縛,而是內化的思想與精神,譬如伍麥亞(Ummayyads)時期著名的「烏茲里情詩」al-Ghazal al-‘Udhrī便呈現敬畏阿拉的「愛情道德」,且看加米勒(Jamīl)對他的情人布塞納(Buthaynah)吟道:

我對阿拉,

不對人們,

訴說我愛她的苦。

受驚嚇的愛人,

難免牢騷滿腹。

妳難道不畏懼阿拉,

妳殺了順服、謙卑的人。

文人談到「死亡」時也呈現伊斯蘭思想,認為死亡是掌握在阿拉手裡,是從今生到後世的過渡階段,不是結束,每個靈魂在最後審判日都得甦醒,接受審判。加米勒在詩中便說:

願神再賜我一次,

主將知道我多麼的感恩。

倘若她索取我的生命,

我會獻上它、捨棄它,

若這是我能決定的話。

他又說:

主啊!我依賴祢!

布塞納在今世離我如此遙遠,

但可不要在最後審判日啊!

求祢在我死後讓我與她為鄰,

若她與我的墳為鄰,

死亡會多麼美好!

伊斯蘭在文學裡昇華

儘管伊斯蘭早期文學受《古蘭經》影響甚鉅,作品中常呼籲人們莫過度迷戀今生,莫忘死亡和最後審判日,但堪稱伊斯蘭苦行文學者,卻遲至阿巴斯(Abbasid)時期才出現,回應當時社會的奢糜和異端的盛行。

伊斯蘭苦行文學旨在遠離俗世物質的享樂,以求接近阿拉。其中阿布─艾塔希亞(Abū al-‘Atāhiyah)是箇中翹楚。他所有的詩作幾乎都在呼籲人們畏懼阿拉,遠離塵世。他在長達四千節的〈俚語〉(Dhāt al-Amthāl)格言詩中說:

倘若事物不在,

它是多麼的遙遠!

倘若事物存在,

它是多麼的近!

活人靠死人的遺產生存,

房屋靠廢墟而長存。

阿布─艾拉俄・馬艾里(Abū al-‘Alā’ al-Ma‘arrī)表達他的苦行時說:

夏天,

你只需遮羞的衣裳,

入冬,

只需一件粗衣。

我的行程無需錢財,

出外流浪,

身無分文。

不求糧餉,

真主賜我充足食糧。

倘若有人施捨,

我深知那並非我的權利。

阿布─塔馬姆(Abū Tamām)對生活凝視時說:

若真主要闡揚被掩蓋的德行,

就會賜予它忌妒的舌頭。

若非有火的燃燒,

怎知檀木的芳香。

苦行觀念發展至極的蘇非主義(at-taṣawwuf)文學,除了談論苦修、棄絕塵世之外,尚擅長述說神愛,把愛情由物質昇華到精神境界,表達對真主特質的冥想,如阿布─哈珊(Abū al-Ḥasan an-Nūrī)的詩:

多少的悲傷,

苦得令人哽咽,

令此心也傷,

對泣者肅然。

你據理讓我哭泣,

讓我毀滅,

我因你而哭,

或需與你相會。

又如薩門(Samnūn)著名的神愛詩句:

除了你,

我別無所幸,

你意欲為何,

請試煉我。

伊本─艾剌比(Ibn ‘Arabī)的神愛則說:

我主的愛啊!

求你不要拋棄我,

生存如此無趣。

此心所愛無人,

唯願所愛顯現。 

伊斯蘭是阿拉伯文學的依歸

十四世紀阿拉伯文版《一千零一夜》的手抄稿。(Source:Wikipedia

綜觀整部阿拉伯文學史,歷代總有一些阿拉伯文人因為作品觸犯宗教禁忌,而遭撻伐或迫害,最顯著的例子便是人類創意的代表作──《一千零一夜》在二十世紀和二十一世紀都曾因語言淫穢、露骨,成為埃及法庭的被告。又如有「女人與愛情的詩人」之稱的現代詩人格巴尼(Nizār Qabbānī)因為詩中充滿挑戰伊斯蘭的言詞而遭撻伐,譬如他呼喚月亮說:「懸掛的大理石主啊!」對女人訴愛時說:

妳對我莫害羞,

這是我的機會,

讓我成為主,

成為使者。

「文以載道」的觀念既是傳統也是永恆的價值,導致「脫序」的文人屢屢遭受惡評與撻伐。回顧《一千零一夜》故事中的善與惡、美與醜、生與死、罪與罰……等都在彰顯伊斯蘭價值,內容甚至提及許多《古蘭經》的故事,譬如所羅門王的精靈:赫魯特(Hārūt)和馬魯特(Mārūt)的法術,[1]伊斯蘭色彩濃厚,但也難逃伊斯蘭道德檢驗,古今皆然。因此,儘管伊斯蘭千餘年來與文學創意相輔相成,是文人腦力激盪的元素、靈感的泉源、思想與感情的依歸,但「伊斯蘭的文學」究竟如何讓文學跳脫傳統的藩籬,讓文學本質毫無牽絆的發揮,著實是當代文學嚴肅的議題。


[1] 《古蘭經》中(2:102)他倆是巴比倫兩位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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