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had 等於聖戰嗎?——一個穆斯林及非穆斯林都難解的千年奇字

作者:彭書穎(北京大學宗教博士、輔仁大學宗教系兼任講師)

話說到了二十一世紀,以人類的科技發展、資訊的流通程度,應該大多數的文字都可以被正確的翻譯、認識及理解。然而,阿拉伯文中的 jihad 卻是特例。要說全世界引起最大爭議的字詞排名,大概沒有其他的字來跟 jihad 爭第一。全世界 95%(甚至更多)的非穆斯林認為 jihad 就是聖戰,但同時卻有 95% 的穆斯林認為 jihad 不是聖戰;英文媒體把它譯為 holy war,中文媒體則用我們耳熟能詳的「聖戰」來翻譯,而阿拉伯文的原意,卻是「奮鬥、努力」(strive)。

jihad 到底是不是聖戰,成為今日穆斯林與非穆斯林爭吵的焦點之一。這問題之複雜,小則讓不同意見學者們吵架,大則可造成廣大傷亡的戰爭,筆者有幸在拙作《超越聖戰──探索伊斯蘭吉哈德》一書當中專門對 jihad 概念做過一點研究,認為此種爭吵還是陷在「jihad vs. 聖戰」的旋渦裡,沒有出路。因此在此嘗試從「jihad 一詞是不是完全等同聖戰?」、「伊斯蘭教有無聖戰觀念?」以及「jihad 概念是否被誤解了?」幾個不同面向來幫助讀者們認識和釐清。

《超越聖戰──探索伊斯蘭吉哈德》,風雲論壇出版。

《古蘭經》中的 jihad

若從《古蘭經》原文的角度來看,在記載有關戰爭、戰鬥行動時,幾乎都是使用 qital(戰鬥、殺戮,42 次)和 harb(戰爭、戰鬥,15 次)兩字來表現,這些行為都不須經由宗教權威批准就可發動,並且穆斯林也沒有把這些行為用在與神聖相關的事物上。

而以 jihad 字根延伸出來的字詞有 32 次,但其中跟戰鬥沾上邊的次數只有 12 次。以此比例來看,說「jihad 完全等同聖戰」的說法,顯得十分勉強。被一些學者認為證明「伊斯蘭教=暴力宗教」的「寶劍經文」(Verse of the Sword,也有譯作「殺戮詩句」)(9:5, 29, 36, 40)中也完全沒有出現 jihad

當禁月逝去的時候,你們在哪裡發現以物配主者,就在那裡殺戮他們,俘虜他們,圍攻他們,在各個要隘偵候他們。如果他們悔過自新,謹守拜功,完納天課,你們就放走他們。真主確是至赦的,確是至慈的。(9:5)

更值得一提的是,32 次 jihad 出現的經文中,有 26 次都伴隨著「fi sabil Allah」的片語,也就是「在真主的道路上」,也就是說,不管 jihad 意思為何,它的出現一定是為了真主,而不是為了自己或者其他任何世俗的目標和利益。

看到此讀者可能已經被這些字詞的數字弄得頭昏眼花,並且應該已經有了「既然記載如此之少,jihad 就不是那該死的聖戰了吧?end of discussion !」的想法。

這時要先打斷大家的思路,回到我們自認已經很理解的「聖戰」一詞。

打開電視攤開報紙,我們會發現「聖戰」的涵義其實已經被誤解及污名化,對強調多元、人本主義、宗教道德化,甚至無神的現代人來說,宗教涉及戰爭,是完全不可理喻的,「聖戰」一詞基本上是負面的。一提到聖戰,大家就會聯想到十字軍東征、伊斯蘭國、恐怖攻擊、聖戰士等等,只要跟宗教沾上邊的戰爭,大家自然而然套上聖戰一詞。

不過,俗話說的好:「有人就有江湖」,放在各族、各部落都有自己主神明的古代,絕對可以說是「有神就有江湖」。「天神打架」或「為神而戰」是生活之日常,各族、部落的爭鬥行為不是為了政治權力、經濟利益、領土大小而戰,而是主神之間的戰鬥縮影,是「神聖的戰鬥」,在比誰的神明比較厲害、比較偉大的同時,也可以產生對「敬拜對象」的「敬畏感」,並且帶來社會、群體的安定力量,以及更大的群體向心力。這些宗教可以說經典中沒有聖戰一詞,卻不能說沒有聖戰觀念。伊斯蘭教如此,基督宗教(基督新教、天主教、東正教的統稱)也是如此。

要澄清的是,「觀念」是人類的思想形成的,所謂的「宗教觀念」也不是白紙黑字寫在經典上,例如《聖經》上不會有一篇標題寫著「基督宗教愛的觀念」或《大藏經》上寫著「佛教的世界觀」、《古蘭經》上標明著「伊斯蘭教的婚姻觀」,這些觀念都是學者、神學家經由宗教經典的記載、信徒約定俗成的宗教行為做出整理、歸納而成的一些「xx 宗教的 oo 觀念」,有的因為豐富的資料或明確的記載,做出十分穩固的定義、沒得改變,但有些則因記載不夠明確,或隨著時間和環境的不同,而有些微的改變或擴大其內涵。

正如基督宗教的聖戰觀念,在舊約時期是消滅擁有邪惡不道德外族的「滅絕盡淨」(希伯來文 herem),到了新約強調不屬現世的「屬靈戰爭」,時間來到以基督教為國教的羅馬帝國時期,又因為政治的需要必須作戰,出現了奧古斯丁、多瑪斯阿奎納所強調的「正義戰爭」(just war)。每一種聖戰觀念都有其時代意義,基督徒們對這些聖戰觀念,也有不同程度的認可和解讀。

(詳細的說明讀者可翻閱拙作《超越聖戰──探索伊斯蘭吉哈德》第四章。)因此,筆者認為聖戰的觀念本身不是問題,問題出在後來的信徒們如何解讀和應用。

聖戰觀是可能隨著時間環境改變的,不僅是伊斯蘭的吉哈德,基督宗教的聖戰觀也是如此。(Source:Wikipedia

聖訓中的 jihad

回到 jihad 概念,如果《古蘭經》對 jihad 的記載並不明確,那聖戰的觀念要從哪整理出來呢?穆斯林又要從何理解 jihad 呢?

這要回到伊斯蘭教中最重要的先知穆罕默德如何看待 jihad。對於多數穆斯林來說,後人記載穆氏生平所言所行的經典聖訓(hadith)是十分重要的參考資料,大至禮拜的相關規定,小至上廁所要先用左腳還是右腳進廁所都有說明,是穆斯林的生活和信仰準則。

在著名的「六大聖訓集」當中有幾部有專門的「jihad篇章」,記載了 jihad 的意義以及穆斯林該如何參與。這裏介紹穆罕默德有關於 jihad 最出名的一段記載:

穆罕默德在一群穆斯林打完一場戰役回來後,對他們說:「歡迎,你們剛從小 jihad 回來,現在要進入大 jihad 了。」那些追隨者問:「什麼是大 jihad 呢?」穆罕默德回答:「像僕人一樣努力去面對他那低下的慾望。」信士們聽到穆罕默德這樣回答後十分驚訝地問:「那什麼才能達到大的 jihad 呢?」穆罕默德接下來回答:「就是針對自我內在的 jihad。」

──《蘇菲聖訓》(Fayd al-Qadir vol.4)

另一則聖訓則記載:

無論是誰用手、用口、用心去執行 jihad,都是一個信仰者。

──《穆斯林聖訓》(Sahih Muslim)[1]

雖然有些學者質疑這些聖訓的重要性及可信度(這是後話,牽涉伊斯蘭教的路線分歧),然而其衍伸出強調內在(口舌、內心)的大 jihad 以及強調外在(手、武力)的小 jihad 概念廣為人知卻是不爭的事實,至今為主流穆斯林所接受。

此外,除了改變自己壞習慣及內心的慾望的大 jihad外,以「手」為主的小 jihad 則注重在「保衛家園」的行動上,而且強調在小 jihad 過程中,不能傷害非戰鬥人員(老弱婦孺)、要有權威人士號召才能進行,以及以和平為目標等相關條件,完全與今日伊斯蘭國等極端份子所作所為差距甚大。

大體來說,從經典本身(無論《古蘭經》或聖訓)的教導來看,jihad 帶給穆斯林有三方面的意義:

  1. jihad 是一種超越聖戰概念的精神
  2. jihad 既是宗教義務,也是政治義務
  3. 遵行穆罕默德的行為,就是遵行 jihad 的最好方式

然而,如果穆斯林皆認為 jihad 不等同聖戰,而伊斯蘭的聖戰觀又是內心的、或者有條件限制的保衛家園戰鬥,為何今日我們的世界卻好像不是那麼回事呢?為何許多自稱為穆斯林的人卻在做著與本文所提到的 jihad 規範不同的殘暴手段呢?答案難道都如同穆斯林所聲稱的「都是我們被誤解了」的原因那麼簡單嗎?

現代 jihad 觀念的誤解與演變

的確,穆斯林長久以來都遭遇很大的誤解,從工業革命之後,帝國主義霸權興起,話語權落在西方人的手裡。許多的資料和媒體中我們都可以發現十足貶抑的「我者與他者」劃分,要不是「暴力的伊斯蘭世界 vs. 正義的西方世界」,就是「僵化不變、守舊的伊斯蘭世界 vs. 充滿活力、自由的西方世界」把伊斯蘭世界和文化說得一文不值,或者用東方主義觀點來形容「想像中的東方」,甚至用文明衝突論來當作解釋所有複雜問題的萬靈丹。

信仰的終結──宗教、恐怖行動及理性的未來》一書作者哈里斯(Sam Harris)嘗試以神經科學、哲學以及理性思考的方式,來強調伊斯蘭教有著「壞的信念」(p.140)、穆斯林幾乎都是「極端份子」,甚至說出「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或許是我們這方進行先制核子攻擊……這可能是我們不得不採取的行動」這類的話(p.170)。

雖然哈里斯不單批評伊斯蘭教與穆斯林,也「通殺」猶太教、基督教與其信徒,目的在提醒所有信仰者應反省自身,是否因過度相信某種理念,而擱置了理性判斷能力,並做出最惡劣的事。張錫模教授在其《聖戰與文明──伊斯蘭與西方的永恆衝突》書中則由歷史脈絡做梳理,指出會有這些衝突和誤解,並不是「文明」的衝突,而是伊斯蘭世界與西歐國家兩種不同「政治體系」在近代因政治領域交鋒,互爭高下而出現的結果。

《聖戰與文明──伊斯蘭與西方的永恆衝突》,廣場出版。

另外一種誤解則來自宗教及道德人士,這些人習慣把穆罕默德拿來跟耶穌或佛祖相比,質疑他的各種不完美及戰爭行為,認為宗教人士怎麼可以扯上戰爭呢?或者怎麼可以娶那麼多老婆呢?如此不正經的人,怎麼有資格代表一個宗教?

他們都忽略了對基督徒和佛教徒來說,耶穌和佛祖都有著「神一般的位格/地位」,但在穆斯林的認知裡,穆氏只是一位平凡人類,雖然他是一位特別的使者,但也會有七情六慾,也沒有特別神力的力量,我們又何苦拿穆罕默德來跟神比呢?(需要說明穆斯林並不認為耶穌是神。)更別說當時阿拉伯半島風起雲湧的政治環境,讓穆氏不得不參與到政治的範疇。每一位宗教的創教人物都有當時的文化背景和時空環境差異,我們若強加一起比較,只是張飛打岳飛,徒增自己煩惱罷了。

最後一個外人對 jihad 的誤解,就是一開始提過的過度專注「jihad 到底是聖戰或者非聖戰」的輪迴旋渦裡,而忽略了 jihad 是一種擁有豐富意涵的精神態度。現今世界穆斯林有 17 億人口,包含了不同的文化、知識水平、對宗教的認識的個人,從這麼精彩的光譜裡面要去找一個所有人共通的答案並不容易,也不實際,尤其是像 jihad 這樣本身就帶有豐富意涵的宗教概念,繼續討論是聖戰與否,只是浪費精力,更無法解決今日的問題。

如果外人誤會這麼大,是否完全都是外人的錯呢?可惜理論很豐滿,現實很骨感,不只外人對 jihad 有誤解,許多穆斯林也對它有嚴重誤解。

首先我們要理解任何有傳統歷史的大宗教都有「大傳統」與「小傳統」之分,所謂大傳統就是牧師、教長、神學家在台上講的,從經典裡研究的「正統理論」,雖然上得了廳堂,但實際上許多一般信徒所接收的宗教概念,卻是從上不了廳堂的市井小民社群當中(例如廚房)的二手、三手訊息而來,落差非常大,原本就複雜的 jihad 觀念,變得更加畸形或出現變種,也就不足為奇了。

再加上 18、19 世紀以降,伊斯蘭世界在國際上的次文化地位,反而讓原教旨主義、伊斯蘭極端主義在全球各地興起,這些極端組織利用宗教的口號來吸引那些身處戰亂、急切報仇,或沒有受過良好教育的穆斯林,挑起他們的宗教情緒,投身在「名為 jihad 實為帶有政治意向」的變種 jihad 行動,也就是我們在新聞上看到的許多恐怖攻擊,jihad 與恐怖主義的關係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古蘭似海──用生活見證伊斯蘭盛典的真諦》中就提到,同樣一節《古蘭經》經文 4:76 中的「對惡魔的黨羽作戰」,巴基斯坦聖戰組織首領的解讀,就和全球知名宗教導師阿卡蘭的解讀完全不同(第十五章),某方面佐證了筆者所提「大小傳統」矛盾的無奈,阿卡蘭強調「前後脈絡」,但聖戰份子則只挑選適合他們行為目的的經文。可惜的是,這種矛盾的情況似乎近來越加嚴重,致使像阿卡蘭這種宗教領袖也感到極大的挑戰。

哈里斯在《信仰的終結》中批評《古蘭經》之時,以其無神論者的身份,其實也和這些穆斯林一樣犯下「過度簡單擷取字面經文」、忽略「前後脈絡」的缺失。

印度伊斯蘭學者阿卡蘭(Mohammad Akram Nadwi)。(Source:https://goo.gl/tA9tRG)

jihad 被誤解的最後一個內部原因,則是今日伊斯蘭世界碰到的最大挑戰──「保守與革新的鬥爭」。基督宗教因為有宗教改革,改變了懨懨一息的天主教大公教會體系,不只基督新教成長快速,天主教也多次進行內部改革,重新出發,避免全軍覆沒的結局,也間接影響了西方世界的整體進步。

然穆斯林的世界觀對於「改變」的慨念並不如西方那樣一致,雖然許多穆斯林想參考西方的經驗來改變不佳的現況,但更多數的人並不嚮往西方式的成功,而是回到往日穆罕默德時代的光榮,極力呼籲抵禦以西方為首的各種現代概念(例如民主、科技、文化等)。兩派人馬的衝突沒有帶來真正的進步,惡性循環之下反而許多國家和地區開了倒車,成了失敗國家,許多人民也因此加入極端組織。jihad 到底應該為何?jihad 的真正意義是什麼?已經成為保守與革新鬥爭的犧牲品,沒有人真正在乎。

本文從不同的角度來解釋 jihad與聖戰觀念的關係,筆者提出一個觀點:也許 jihad 本身不「完全等同」聖戰(注意筆者用「xx 完全等同 oo」而不是使用「xx 是 oo」),然而,第一,伊斯蘭教仍然有「聖戰觀」(許多古典宗教都有神聖的戰爭觀一般);第二,聖戰觀是有可能隨著時間環境改變的,不是鐵板一塊永不改變的(基督宗教的聖戰觀也是如此);jihad 豐富概念中的一部分,強烈影響到伊斯蘭教的聖戰觀念。

隨著時間的演進,穆斯林及非穆斯林的衝突也造成各自對 jihad 的不同誤解,穆斯林想要抵禦外侮時,jihad 被推上檯面,非穆斯林想要找個批評伊斯蘭的理由,jihad 又再次站上風口浪尖。惡性循環之下,jihad 成為現今 5% 穆斯林及 95% 非穆斯林提到伊斯蘭聖戰時,就會提到的字詞。這不是伊斯蘭教的原意,而是歷史演變的結果。

展望未來,被誤解的 jihad 還有希望回復它原本的樣貌嗎?伊斯蘭世界的困局,誰有解決的鑰匙呢?筆者認為,雖然非穆斯林(或許就是你我)能夠嘗試在人道救援、國際組織、教育機構或者文化交流等事情上積極參與,改變我們的刻板印象及誤解,但內部問題要得到真正的解決,解鈴還需繫鈴人,必須要由內部的成員(全球穆斯林)屏棄成見,有醒悟、有共識,並且有心有力來做出改變,我們外人能做的,就是瞭解他們、放下敵意,不再用先入為主的觀念貼標籤;陪伴他們,幫助那些沒有機會受教育、沒有被公平對待的下一代穆斯林們,有好的教育、好的生活環境,才有條件來進行真正的改變。

或許有一天,穆斯林不再被誤解,並且與世界其他群體互相尊重時,jihad 到底是聖還是戰,也就不是那麼重要了。


[1] 《穆斯林聖訓》為六大聖訓集之一,該聖訓集是以編纂者為穆斯林・伊本─哈賈吉(Muslim ibn al-Hajjaj)為名,並非指普遍的穆斯林(伊斯蘭教徒)所遵從的聖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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