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與重構:「歐洲」是如何誕生的?

作者:子喬

人們想到歐洲會想到什麼?是旅行中那些歷史悠久的文化遺產?是專家學者們讚譽有加的先進精神?還是俯拾皆是的名人事蹟?

回想以前在學校學過的世界文明史(我知道有人會抱怨課本裡寫的世界史根本是歐洲史):先以埃及與兩河文明起頭,接下來寫古希臘與古羅馬,之後依序是基督教的興起、中古世紀(這裡課本會談一下拜占庭與伊斯蘭文明)、文藝復興、宗教改革、科學革命、啟蒙運動、法國大革命、工業革命、兩次世界大戰、殖民帝國的興衰、冷戰、蘇聯解體。如歷史課本所教的中國史一般,中華文明自仰韶文化以來,孕育了五千年的悠久歷史;回首西方歷史,儘管政權更迭,但自希臘羅馬文明以來,歐洲同樣有兩千多年的歷史,並在悠久的歷史中孕育歐洲豐厚的文化資產。

《歐洲的誕生》書影。

理念──「歐洲是什麼?」

《歐洲的誕生:理念、認同、現實》的副標題中的「理念」一詞,如譯註的解釋,英文「idea」一字的意思是「理想的、永恆的、精神性的普遍典範。」如同我們所熟知,歐洲歷史孕育了人文、科學、哲學、民主、啟蒙等成就,這些成就讓歐洲之所以為歐洲,也就是本書中一再提到的「歐洲理念」。

但作者卻對那些聲稱有歐洲理念的人潑冷水。首先是,那些留下遺產的祖先不會說自己是歐洲人,就像如果聽到某個來自未來的銀河大帝國臣民,認我們為他們的祖先,我們聽到會感到突兀。因此,希臘與羅馬人不會說自己是歐洲人,他們活動於跨越歐亞非,環繞於地中海的地區。除此地區之外,包含今天大部分歐洲的地區都是蠻荒之地。中世紀的人們會先想到自己是有信仰相同的基督徒,而非住在同塊土地上的歐洲人。倒是羅馬帝國崩潰幾世紀之後,查理曼在今天的法國與德國一帶建立了帝國,才奠定今天歐洲這一地域概念的核心。直到文藝復興時期,人文、科學、啟蒙等理念又取代過去的天主教,營造更世俗的世界觀,「歐洲」也才從原先的地域名詞成為函括這些理念的詞彙,成為當時人轉而認同的對象。

認同──「我是誰?」

如何知道我們是誰呢?找出一個對照的對象,是辨別我們和他們最快的方式,如果能找出最明顯的差異更好。但此一方法卻會無可避免地得到一個過度簡化及刻板化的形象。中世紀時,宗教與文化是區分敵我的關鍵,因而基督教與伊斯蘭世界常有衝突。十五世紀以來的海外探險,讓歐洲人與更多的異國文化有了接觸,這樣的經驗延伸出歐洲與非歐洲,或是西方與非西方的分野。到了二十世紀,根據不同的意識形態,則分成自由陣營與共產陣營。

每次對峙,敵我雙方都要問「我是誰?」「我和對方有什麼不一樣?」特定的差異在不同的對峙情境中被突顯出來,乃至到了十九世紀,那些被列強們冷落的進步理念,也被拿來作為突顯敵我的尺度。反過來說,對那些非西方的對方而言,他們又何嘗不是以簡化的角度去看待西方,單純地將西方的相反看成自己的特質?

對作者而言,這才是真正的「歐洲理念」:歐洲是在比較與認同中形塑的。但作者厭惡這種歐洲理念,一再以「退步」、「反啟蒙主義」、「白人布爾喬亞國族主義」、「民粹」等詞彙稱呼;敵我的劃分不但忽略現實的複雜性,背後的動機更基於恐懼與敵視,甚至是一種自我中心與排他主義,而非接納與寬容,進而成為歐洲文明征服外族的推力,造成歷史上的災難。

地理大發現(via Wikipedia)

現實──「以歐洲的名義行事」

歐洲歷史上長期不見以歐洲理念為號召的跨國組織。雖然中世紀的羅馬教會一度是歐洲普世的主宰,但如前所言,對基督教的認同不等同於對歐洲人的認同。再加上日後宗教改革打破教廷獨尊的局面,基督教世界從此陷入分裂的局面。到了啟蒙運動,歐洲一詞被灌注啟蒙、科學、理性、世俗等內涵,而成為世俗理念的代名詞。

當時的思想家如萊布尼茲、康德、盧梭等更鼓吹建立跨國界,世俗性的歐洲共同體,而被視為歷史上最早提出歐盟概念的呼聲。但對作者而言,這些哲學家所鼓吹的歐洲共同體,不過是出自少數人的呼聲,強權也無意基於同樣理念建立跨國的共同體。

最後倒是出於利益,歐洲列強才打出歐洲的口號組成聯盟,從為了對抗拿破崙組成的神聖聯盟、一戰時同盟國與協約國、冷戰以來美國主導的北約,到出於經濟合作而組成的歐洲經濟共同體。究底,歷史上列強組成歐洲聯盟不是基於理想,而是出於自身的利益;至於理念,只是為了突顯他們與他人之間的差異所打出來的歐洲招牌。

「夠歐洲嗎?」來自東歐的挑戰

無論是理念、認同還是現實,歐洲共同體都得面對中東歐的挑戰。信仰天主教的神聖羅馬帝國、信仰伊斯蘭教的奧斯曼帝國、信仰希臘正教的拜占庭帝國與俄國,三大強權過去都在廣大的東歐競爭,讓充滿戰爭與宗教歷史的東歐,有著不同於西歐(或我們所熟知的歐洲史)更加複雜的文化發展。

隨著一戰以來舊帝國解體,到 90 年代冷戰格局的結束,這一區域再度被納入歐洲的版圖。然而東歐位處相對邊陲,又有著與西歐截然不同的歷史發展。讓這些矛盾在現在以法德等西歐國家為中心的歐盟格局下,成為歐洲一體化的阻礙。

東歐的範圍(via Wikipedia)

今天的歐盟

對作者而言,今天的歐盟是個壟罩在歐洲諸國之上,以法國、德國等西歐強權為中心,支配西歐以外地區物資的超巨大官僚國家──雖然名為歐盟,反映的終究是西歐的利益。另一方面,歐洲人對歐盟的認同沒有太多的認同感,儘管歐盟透過貨幣、國旗、主題歌、歷史論述、歐洲文化之都等事物試圖凝聚歐洲人對歐盟的認同,但這些設計並沒有引起歐洲人的共鳴。再者,即使大家表面上共尊歐洲理念,但基於不同的立場與歷史,各自又賦予這一理念不同的意義:有基督教、反共產、反獨裁、文明進步、社會民主的各種主義,事實上對歐洲的認同沒有交集。

比較坊間關於歐盟的著作,我們可以看到不同時期人們對歐盟態度的演變。《歐洲的誕生》出版於 1995 年,此時蘇聯剛解體,過去共產陣營的國家紛紛加入歐盟,1992-1993 間訂定的馬斯垂克條約( Maastricht Treaty )則初步規劃歐盟的政治與經濟框架,政治領袖們亦對歐洲的整合樂觀其成;相較之下,於 1995 年出版的本書卻罕見地與當時的樂觀氣氛持大相逕庭的態度。

這樣樂觀的氣氛直到 2012 年,如八旗文化翻譯出版,沃爾特・拉科爾(Walter Laqueur )著的《困境:無夢的歐陸與超國家的幻影》一書所見,2012 年歐盟面臨的各種挑戰:歐債危機中,歐盟的決策造成希臘等南歐國家的不滿,歐陸各國大量的穆斯林移民衝擊歐洲既有的傳統與價值觀,以及中國、俄國、土耳其等新興國家對歐盟的挑戰等,這些趨勢都使得拉科爾對於歐洲的前景感到悲觀。

《困境:無夢的歐陸與超國家的幻影》書影。

到了 2017 年的今天,歐盟的前景只是更加黯淡:波蘭與匈牙利等東歐國家就中東難民問題與歐盟有嚴重的齟齬;伊斯蘭國的聖戰士與造成死傷慘重的恐怖攻擊,突顯歐陸國家在宗教與種族問題的嚴重性;還有順應局勢變化而迅速崛起的各國極右派勢力,他們把歐盟視為是強權,用「政治正確」的名義對本國內政的壓迫,英國脫歐一事更是扭轉了歐洲整合的趨勢。

呼應當時的背景,本書對當時的樂觀主義者潑了冷水,擺明地說那些樂觀主義者視為理所當然的歐洲整合並不可靠,歐洲理念也不美好。依後見之明,作者的觀點預見了歐洲整合過程中的種種阻礙,無論是東西歐的差異、歐洲理念的含糊性、歐盟強加於歐洲各國之上的性質、歐洲的排他性等,這些因素都一一在之後的歷史上發生作用。另一方面,2012 年,拉科爾哀嘆歐盟整合的挫敗,並懷念在此之前,歐洲整合蒸蒸日上,各國和樂融融的景象。

沃爾特・拉科爾(via New York Times)

拉科爾把這些挫敗歸於文化宗教與歐洲人相異的穆斯林移民,以及新興勢力對歐洲的敵意。但拉科爾的觀點,正好是本書作者所不屑的歐洲理念。本書作者緬懷的不是「代表德法利益,像是個巨大國家,卻無法吸引國民認同的歐盟」,而且作者認為,歐洲理念不是什麼從來自古希臘以來,西方歷史一以貫之的民主、哲學、人文精神,而是透過與比較所形成的認同與自我中心。差別在於過去歐洲是與共產勢力比較,現在則跟穆斯林移民與非歐洲國家比較。

作者的歐洲

相對於歐洲理念的黑暗面,作者如何期許歐洲的前景?不同於當代歐盟由上而下推動的歐洲認同,作者提出「後民族身分認同」的概念,強調基層人群共同生活的經驗,輔以民主參與的機制,凝聚在地人的地方認同,以此為基礎由下而上地重新建構新的歐洲理念。作者爬梳「歐洲」這一概念的歷史,解構既有的歐洲概念,並指出這一概念的弊端,期待新的概念能取而代之。

藉由「後民族身分認同」重新建構一個不具排他性的歐洲理念,這樣的想法固然美好,但當作者在這本書中解構了過往對歐洲理念的論述,他又如何鞏固新的論述?例如作者將民主、自由等過去被視為歐洲理念的價值抬昇到了普世價值的高度,避免這些理念成為歐洲對比敵我的尺度,但他又希望這些價值能成為新理念的核心(缺少了傳統與歷史的支持,理念又該如何維持人們心目中的正當性?)他強調在地認同在中世紀歷史上的傳統,但無可避免地會與他在書中對傳統所提出的質疑相互矛盾(在地認同是否是中世紀歐洲各地普遍的現象?當他解構歐洲傳統的正當性之時,又如何從傳統的角度賦予新理念的正當性?)。

即使作者藉由歷史現象證明歐洲一詞不是三千年來永恆不變,是被建構的概念,但他在描述這些現象時,卻依然找不到其他更恰當的詞彙可以代替歐洲一詞,且承認至少自中世紀以來,西歐有著一脈相承的歷史發展。事實上他在解構既有的歐洲概念之時,卻根據歷史所見各種排他的觀點,又建構了另一種一脈相承但負面的歐洲理念。

最後,歐洲一詞之於作者的意義是什麼呢?雖然作者試圖解構歐洲,但對作者來說,歐洲一詞恐怕是難以割捨的吧。雖然作者將歐洲視為一種發明,但在行文終究就無法割捨使用歐洲一詞,並且在最後提供一種建構新歐洲理念的辦法。他的「後民族身分認同」(即是由下而上建構的新認同),打破了具體的疆界與歷史的譜系。但是打破我們過往從歷史與地理課本所認識的歐洲,並且以新的形式加以建構,又是否是我們過去熟悉的那個歐洲;論述的基礎被解構了,要在新的基礎上建構論述,又該從何開始?最終來說,一個跳脫舊有框架,但形式未明的新歐洲是否是作者所預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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