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密察:伊能嘉矩與他的臺灣研究

作者:吳密察(國史館館長)

西元一八九五年,日本在《馬關條約》中領有了臺灣。在二十世紀的前夕日本終於擁有了殖民地,躋身於世界殖民帝國之列,這也讓當時還在起步階段的日本之人類學,有了一個可以進行異民族調查研究的田野地。該年十一月,夙來就對人類學懷有興趣的伊能嘉矩渡航來到臺灣。

從他在出發前夕所發表的〈陳余之赤志,訴於先達之君子〉(余の赤志を陳べて先達の君子に訴ふ)一文,[1]可以看到二十九歲的伊能嘉矩,對於可以在異民族社會展開人類學田野調查,並能夠將他的人類學調查貢獻於殖民地統治的抱負和興奮之情。這是人類學調查與殖民主義之異民族統治還有著千絲萬縷之關係的時代。

伊能嘉矩(Source:https://goo.gl/Kp9Whf)

一八九五年十一月十日,伊能嘉矩以臺灣總督府囑託的身分抵達臺灣。來到臺灣之後的伊能嘉矩,回應出發前他的人類學導師坪井正五郎的期待,隨即於翌月(十二月)與舊識、也是人類學的愛好者之前輩田代安定,組織成立了「臺灣人類學會」。但是抱著從事人類學研究的夙願來到臺灣的伊能嘉矩,來到臺灣之後首先要面對的還是當時一切尚未就緒的臺灣新領地之混亂狀況。

當時有不少臺灣人反對日本領有臺灣。在總督府接收前夕的五月二十五日,臺灣成立了「臺灣民主國」政府,之後也持續與日本之接收軍隊展開游擊戰,而迫使日本政府即使以國際條約領有臺灣,但還是必須經歷一場戰爭才勉強將臺灣真正納入管治。

在一八九五年末、一八九六年初,臺灣北部的一部分抗日勢力集結蜂起。一八九六年一月一日,臺北郊外士林芝山岩國語傳習所的六名日本人教師被抗日份子襲擊殺害。當時擔任臺灣總督府雇員的伊能嘉矩,被命令調查此一芝山岩事件,而於一月二十三日提出調查報告書,這是目前可知的由伊能嘉矩向總督府提出的第一份調查報告書。

伊能嘉矩來到臺灣之後,隨即於臺北附近進行人類學的田野調查,並將他的調查結果,幾乎是以每個月一回的頻率以「臺灣通信」的題目發表於《東京人類學會雜誌》。這個「臺灣通信」專欄,目前可以確認的有二十八回,連載時間從一八九五年十二月到一八九九年一月,長達三年又兩個月。「臺灣通信」的內容絕大部分是伊能嘉矩在臺北近郊及臺灣東北角基隆、宜蘭一帶的田野調查所得。當然,也有一部分是匯報了田代安定這類人類學同好的調查所得。

此時伊能嘉矩的田野調查特別集中於非漢人的「熟番」。「熟番」是清帝國管治之下的臺灣原住民,相對於「熟番」,清帝國將非管治區內的臺灣原住民稱為「生番」。因此,「熟番」、「生番」未必是民族的區分,而是清帝國的「身分」區分。一般來說,「熟番」居住於平原地區,也成為漢民族移入後首先邂逅的原住民,因此受到漢民族的壓迫、固有文化的流失也相對嚴重,到了十九世紀末已經大幅度地流失了他們的土地,也流失了包括語言、習俗等傳統文化。

攝於 1897 年,臺北圭武卒社的平埔族群。(Source:Wikipedia

十九世紀八〇年代來到臺灣的西洋傳教士,便經常感嘆這些 Formosan(傳教士的紀錄裡這樣稱呼這些人;相對地,以 Chinese 稱呼漢人)的悲慘境遇。也就是說,伊能嘉矩在這些臺灣平原地區的原住民族之黃昏年代,來到了臺灣並為他們做出了珍貴的調查紀錄。

伊能嘉矩雖然有志於人類學調查,但他在臺的正式身分是總督府雇員,因此不可能長時間地赴田野做實地調查。目前可以確認的,伊能嘉矩有五次時間比較集中而長期的田野調查,大多是帶著總督府的任務而進行的。這五次田野調查分別是:

(1)一八九六年七月至一八九七年四月間,斷續地在臺灣北部進行平埔調查。

(2)一八九六年十月起在宜蘭進行調查,總共二十四日。

(3)一八九七年五月至十一月,進行臺灣全島的原住民調查,總共一百九十二日。

(4)一九〇〇年七月至九月,在臺灣南部做原住民調查。

(5)一九〇〇年十二月至一九〇一年一月,在澎湖島進行調查。

(1)、(2)的調查成果,伊能嘉矩將它們刊載於《東京人類學雜誌》,也就是前述的「臺灣通信」的大部分。[2](3)伊能嘉矩留下來了名為《巡臺日乘》的日記。(4)伊能嘉矩留下來了名為《南遊日乘》的調查日記。(5)伊能嘉矩留下來了名為《澎湖踏查》的調查日記。[3]

伊能嘉矩的調查日記,於 1992 年由森口雄稔編輯於臺灣出版《伊能嘉矩の台灣踏查日記》(臺北:臺灣風物雜誌社,1992),1996 年也由楊南郡翻譯成中文出版《台灣踏查日記》(臺北:遠流出版公司,1996)。

伊能嘉矩於一八九七年五月至十一月應總督府學務部的指派,與粟野傳之丞進行了「蕃人教育設施準備ニ關スル調查」,日程總計一百九十二日,幾乎環繞臺灣島一周。

此次調查伊能嘉矩留下來了調查日記《巡臺日乘》,並在調查之後於一八九九年一月提出復命書。這個向總督府提出的復命書原本,目前並未能得見,但在大約一年之後的一九〇〇年三月,伊能嘉矩在此次調查復命書的基礎上參照傳統的漢文史料加以補充,出版了臺灣人類學史上的經典著作《臺灣蕃人事情》。[4]

《臺灣蕃人事情》,伊能嘉矩、粟野傳之丞著,傅琪貽譯。(臺北: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2017 年)

一八九七年這次長達半年的臺灣全島巡迴踏查,應該是伊能嘉矩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人類學田野調查,也奠定了他總體的臺灣原住民知識體系。一八九八年起,他陸續發表了幾篇可以算是他對於臺灣原住民知識的概括性重要文章,並且因為臺灣總督府行政改革的原因,他暫時解除了總督府的職位而於該年十二月回到了日本內地。回到日本內地的伊能嘉矩,接受東京帝國大學理科大學人類學教室委託擔任將在法國巴黎舉行的萬國博覽會「臺灣の番人」展示的企劃人。

同時他也利用此機會,在坪井教授主持的東京私立史學館進修人類學。在東京的期間,伊能嘉矩以他在此之前的臺灣田野調查配合他的人類學知識,構思了他龐大的研究體系。除此之外,他也在東京出版了《臺灣在世界中的位置》(世界ニ於ケル臺灣ノ位置)。[5]但是最重要的是他將一八九七年全島調查的復命書,參照傳統的漢文史料加以補充,而於一九〇〇年出版了上述的名著《臺灣蕃人事情》。

一八九九年十二月,伊能嘉矩在回去日本一年之後,再度來到臺灣。這次伊能嘉矩是以總督府文書課兼殖產課雇員的身分,再度任職於總督府。此時總督府派給伊能嘉矩的幾項與調查有關的任務是調查基隆外海的無人小島彭佳嶼(當時稱為アジンコート)、赴臺南蒐集編纂地理、歷史教科書的資料、出差赴澎湖島。這些調查的目的,顯然與伊能嘉矩夙來的臺灣原住民人類學調查不同,其調查對象也轉向漢人社會和歷史。原本有志於成為人類學者的伊能嘉矩,就因為總督府給予的任務轉而向成為歷史學者的方向傾斜了。

一向在東京期待伊能嘉矩從臺灣源源不斷地寄來臺灣人類學調查稿子的坪井教授,在一九〇〇年十一月的《東京人類學會雜誌》上指出伊能已經有一年沒有寄來稿子了。對此,伊能嘉矩於翌年(一九〇一年)一月致函坪井教授表示歉意,表示自己因為起稿《臺灣總督沿革誌》而無暇為雜誌寫稿。

伊能這裡所說的執筆中的《臺灣總督沿革誌》,應該就是一九〇四年出版的《領臺始末》、一九〇五年出版的《領臺十年史》,以及為了執筆這些著作而延伸的副產品《臺灣年表》(一九〇二年)、《臺北城志.臺灣行政區志》(一九〇三年)、《臺灣巡撫トシテノ劉銘傳》等。

相對於沒有投稿給《東京人類學會雜誌》,伊能嘉矩在此時期反而集中在臺灣慣習研究會(一九〇〇年成立,會長為總督兒玉源太郎,伊能擔任幹事之職)的機關誌《臺灣慣習記事》上,登載關於臺灣漢人之舊慣、民俗的文章。從上述這些著書和《臺灣慣習記事》上的文章來看,這時候的伊能嘉矩可以說已經脫離了人類學的領域,而成為一個書齋裡的傳統歷史學者了。

伊能嘉矩此時已經是公認的臺灣原住民與臺灣歷史的專家,因此一九〇三年大阪第五回內國勸業博覽會的臺灣館展示,就由他企劃。他在這個展覽中將臺灣原住民做了一個可視性的種族展示。

1903 年(明治 36 年)3 月 1 日-7 月 31 日,在日本大阪市天王寺今宮舉辦第 5 回內國勸業博覽會, 其中包含外觀充滿閩南風格的「台灣館」。(Source:Wikimedia

一九〇四年伊能嘉矩出版了清帝國理番史的巨著《臺灣蕃政志》。[6]這部著作可以說是伊能嘉矩在當時的平埔族人類學調查之基礎上,回溯梳理清帝國二百年來的熟蕃統治史,是關於臺灣理蕃史的開山之作,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一九〇四年,伊能嘉矩改任總督府警察本署囑託。當時是總督府已經掌握了臺灣平原地區的治安,逐漸往山地,也就是「生蕃」的生息地域進出的時代。警察本署則是山地、蕃人統治的專責機關。伊能嘉矩此時的工作是被委託編纂《理番沿革誌》,其成果即為後來於一九一一年出版的《臺灣總督府理蕃誌稿 第一編》。此書將一八九五年至一九一〇年的十五年間,總督府的理蕃施政做了編年體的記述。即使到了今日,此書都還是此一領域的入門必讀書。[7]

其後,伊能嘉矩斷斷續續地擔任總督府文書課、蕃務課,或者是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的囑託,但其在臺灣之時間也相對地減少了。甚至一九〇七年十月接受總督府警察本署之囑託職務時,已經註明「在鄉勤務」,也就是並不需居住臺灣工作,顯示伊能嘉矩已經將其生活場所,移轉回日本內地了。一九〇八年二月,伊能回到了故鄉遠野。以後只有幾次短期渡臺的機會。

回到鄉里遠野的伊能嘉矩,於一九〇八年五月獲得坪井教授的推薦,參與吉田東伍博士主持的《大日本地名辭書》臺灣篇的撰寫工作。伊能嘉矩透過這個機會,將他歷年來所蒐集的龐大史料根據地名加以分別彙編,於一九〇九年二月完成了一部以地名為索引的臺灣各地的地方史。一九〇九年二月,伊能嘉矩致書曾經擔任臺灣總督的乃木希典學習院院長,表示自己正在編寫《臺灣全志》。一九二二年,臺灣總督府設立史料編纂委員會,企圖以三年為期調查臺灣史料、編纂臺灣史,伊能嘉矩也被敦聘為委員。

《大日本地名辭書》,富山房,1971 年。(Source:natsume-books.com

一九二五年九月三十日,伊能嘉矩結束了他的一生,留下了一部多達五十四冊的《臺灣全史》遺稿。這份遺稿應該就是他應總督府史料編纂委員會委託所執筆的成果之一。後來這份遺稿在其故舊、門生奔走之下,於一九二八年出版為《臺灣文化志》。[8]日本學者福田德三在此書出版之際所寫的序文,推賞這部《臺灣文化志》在某意義上,就是一部關於清代臺灣史的文化性百科全書(cyclopedia)、年鑑(almanac),也是檔案(archive)。


[1] 此文,伊能嘉矩曾將之收錄於自己的著作《臺灣志》(東京:文學社,一九〇二年)。

[2] 這些關於臺灣東北端的平埔族調查,已於一九九六年由楊南郡先生編譯出版為《平埔族調查旅行伊能嘉矩〈台灣通信〉選集》(臺北:遠流出版公司,一九九六年)。

[3] 《南遊日乘》、《澎湖踏查》被合併為《東瀛遊記》。伊能嘉矩的調查日記,於一九九二年由森口雄稔編輯於臺灣出版《伊能嘉矩の台灣踏查日記》(臺北:臺灣風物雜誌社,一九九二年),一九九六年也由楊南郡翻譯成中文出版《台灣踏查日記》(臺北:遠流出版公司,一九九六年)。

[4] 伊能嘉矩、粟野傳之丞,《臺灣蕃人事情》(臺北:臺灣總督府民政部文書課,一九〇〇年)。此書已由傅琪貽女士中譯,於二〇一七年出版(臺北: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二〇一七年)。該書為臺灣全島性的原住民族做出了「學術性」的集團分類基礎。伊能嘉矩認為「熟番」這樣的分類,是清帝國根據是否服從其管治所做的政治性分類,而不是學術性的分類。伊能將原來被稱為「熟番」的平原地區之原住民稱為「平埔族」,並將之細分為十族。這項對平埔族的調查紀錄和分類,即使到了今日都還有很重要的意義。

[5] 伊能嘉矩,《世界ニ於ケル臺灣ノ位置》(東京:林書房,一八九九年)。

[6] 這部著作曾經於一九五七年譯為中文出版(《臺灣番政志》,臺北:臺灣省文獻委員會,一九五七年),但此中譯本並未將原書完全翻譯。

[7] 此書於一九九七年譯為中文出版,中文書名改為《日據時期原住民行政志稿》(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一九九七年)。但此中譯本將日本時代的時代性專有名詞都加以改譯,因此部分內容難以復按。

[8] 伊能嘉矩,《臺灣文化志》(東京:刀江書院,一九二八年)。東京刀江書院又於一九六五年發行復刻版。另,臺灣省文獻委員會於一九九一出版中文譯本。

本文收錄於《臺灣文化志》: 在臺灣研究領域的各個角落, 無處不見伊能嘉矩留下的巨大身影。 《臺灣文化志》是其一生的事業, 更是聳立在臺灣研究史上不朽的金字塔。 本書不僅重新校訂全書內容, 更加入兩篇專文導讀, 修訂先前譯本若干具有時代限制之文字, 旨在還原伊能嘉矩的用語與史觀, 並忠實呈現《臺灣文化志》的完整面貌, 使讀者重新建構這座島嶼的身世與歷史。
Print Friendly, PDF & Ema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