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巴別塔的匠人──譯者漫談《在滿洲:探尋歷史、土地和人的旅程》

編按:每個人都能夠成為讀者,但有一種人,注定是少數,甚或唯一。翻譯者就是其中之一,一本書的譯者不多,通常只有一位。譯者在翻譯的過程中遇到什麼麻煩?透過精讀原書,到譯稿完成,這個「之間」有什麼故事?說書在未來想挖掘更多少數讀者的聲音。

透過他者的視野和論述,有時體現我者與他者之間的既有認知,存在多少差距?

本書原名 In Manchuria,簡單、明瞭地標示主題是與「滿洲」──也就是今日習稱的東北、東三省──有關的題目。作者梅英東(Michael Meyer)是來自明尼蘇達州(State of Minnesota)的美國人,因為參加「和平工作團」(Peace Corps)進入中國,結識一位東北女孩,後結為夫妻。透過妻子的中介,作者認識滿洲、了解滿洲、深入滿洲。

梅英東進駐妻子出生與成長吉林省的「大荒地村」,書中透過村內他的姻親「三舅」、個性極其鮮明的鄰居易阿姨、與易阿姨外顯個性相反的房東官先生等等真實的東北人,來呈現中國農村在面臨改革下的各種面貌,以及對中國都市化的看法。藉由定居在東北平原核心地帶的小農村中的三舅,聚焦在面對土地被財團收購和農業轉型過程中的掙扎、猶豫、徬徨、無助等等情緒,反思滿洲農村的現況。

作者在臺北的講座現場

本書以中國節氣的變化為時間縱軸,搭配人物的對話和互動,展現一個西方人對於中國農村運作的深入理解和同理感受。地理上更是運用東北最便利的交通工具:火車,在這片大地上縱橫交錯地探索著過去的歷史和現在的未來之間的交會,以及省思這片大地因地緣政治造成的多樣性與國際遺緒。這應該不僅僅是本遊記、采風,而是一種多面相的綜論,很可以作為非虛構(non-fiction)的代表。

因為翻譯這本書,想起國中時第一次聽聞當時還屬於興安省、如今畫歸為內蒙古的滿洲里,還有那時地圖上位於松江省、目前是黑龍江省的綏芬河時,莫名地就想前往一探究竟。當時對於過去東北丁字型的中東鐵路和南滿鐵路有著難以言喻的好奇!透過作者的親臨和描述,讓我更想前去目睹見證,去驗證這條鐵路真真切切地呈現滿洲在地緣政治的歷史性和國際因素。南滿鐵道的終點站旅順,筆者已在 2013 年探索過了,見著日、俄兩帝國在那殘留的遺跡和遺緒:赫赫有名的關東軍司令部、令人毛骨悚然的日俄監獄,以及以日軍血肉堆積而成名的二零三高地。

透過梅英東的描述,我才理解日本帝國對於南滿鐵道的投入殖民和投資是如此的巨大!該金額居然占去當時其國民生產總額的近乎四分之一。如此龐大的利益,日本帝國如何可能輕言放棄?對於日本在東亞殖民主義的認知頓生不同的理解,不過,當然,任何形式的殖民都無法寬宥。

梅英東贈送給譯者的簽名書

電影《太陽的孩子》(2015 年)中,當東海岸原住民重新開通荒廢多年的引水道,再度將荒陌變成良田。初次收成後,導演呈現出他們歡樂地享用辛苦栽種而成的稻米。人人臉上透露著喜悅和滿足!與書中對比,當作者看到三舅在收成之後,並沒有要將數個月辛勤和汗水所換來的收成,立刻煮成一碗大米來享用。甚至他還跟作者表示:「不過就是大米而已」,而作者感到不解。本者與他者往往對於一件事有著天差地遠的看法。有時後「外人」總是透過一個有色、甚至帶有稍稍憐憫的觀點,在對待一個經濟與文化上相對弱勢的族裔。彼此之間的文化隔閡或文化衝擊,才會帶來這樣的疑問!也許,對於一直處於該種狀態的人們,那不過就是一種平凡無奇的方式,絲毫無可訝異之處。

作者不是史學專業出身,對於滿洲人更早之前的歷史,不論是高句麗、女真,或是滿洲建國初期的描述都有些不夠嚴謹之處。不過,考量到這都只是作為滿洲在地緣政治上呈現所謂「中國」境內最為多元與國際風貌之處的補充,便多少能夠諒解。

近幾年閱讀西方人書寫中國的著作,多與本書有著類似的說法。西方人在陳述時或隱或顯,無法甩脫帝國主義──或許這樣的定論有些沉重,但是他們的角度的確都難脫此種論述。相形之下,中文世界或許連帝國主義階段都還沒能跨越,有時陷入一種單純老式的回味。

西方人對於中國總有種希望中國的風貌能維持在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的氛圍,也許他們自己因為徹底工業化完全無法回到他們自認為的美好年代?一如伍迪‧艾倫拍攝《午夜巴黎》(Midnight in Paris)一樣,他始終想要活在他認為的所謂美好年代(Belle Époque),但是,難到那個所謂的美好年代不也是另外一種當下人甚至摒棄的年代?進步與傳統之間的串接永遠都是個無解的問題。不光是中國在「拆哪」(Chi.na),台灣何嘗不在面對這樣的議題?

《在滿洲》書影

最後想談翻譯過程的趣事,翻譯時常遇到「虛耗 v.s. 穿越」,就像薛西佛斯的故事一樣,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現,死不悔改。翻譯這種「家庭手工業」就與平日讀書相同,都會看到和犯下一些很平凡、甚至是他人難以理解的錯誤。再專業的譯者,都有可能犯錯,有時候難免望文生義,或是照著作者的用字,不做多想。翻譯此書過程中,看到作者寫著「In the eighth century a Chinese army…」,突然對唐朝的時間點起了疑心,在 Google 大神上輸入關鍵字之後,果然作者幫軍隊穿越了一個世紀之久,腦中突然浮現《復活的軍團》這本書,唐朝這支軍隊也多活了一百年。這是譯者需要注意的小陷阱,也是譯在言外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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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河 半月

南河 半月

喜好閱讀關於國際政治、歷史(明清史尤然),與軍事為主的書籍;從八十年代起,就愛上 MLB 與 NBA,對其紀錄、賽事分析、過程,甚至是產業發展忒有興趣;熱愛獨自搭乘火車與長途巴士,重現古蹟與戰場於眼前;喜歡收集好友從海外各處寄來的明信片;其實,真正最大的喜好:飽食終日,無所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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