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與叛的抉擇:明智光秀為什麼發動本能寺之變?

作者:洪維揚(《日本戰國風雲錄》、《一本就懂日本史》作者)

一、前言

對日本戰國歷史有了解的人應該都知道網站「戰國裸體團」堪稱兩岸三地最具水準的論壇,該網站的站長伊達政宗(本名胡煒權)更是華人圈第一流的日本戰國史專家。我有幸在近十年前與胡先生相識,年前曾聽他說過他有意將自己鑽研的戰國史心得寫成書籍,即是這次要介紹的《明智光秀與本能寺之變》

《明智光秀與本能寺之變》是遠足文化於 2017 年 7 月 19 日出版,全書共 311 頁,內文可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是明智光秀的傳記,共分五章,從明智光秀的出生寫到發動本能寺之變山崎之戰失敗到最後於小栗栖殞命為止。第二部分是作者整理出日本學術界迄今為止對本能寺之變的種種看法,並且一一檢證,並於最末章提出作者本人的觀點,就我看來,這部分最能表現作者治史的功力。以下就這兩部分提出我個人的心得與看法。

二、明智光秀的生平及對信長事業的貢獻

就目前為止的研究成果來看,明智光秀的前半生依然充滿謎團,包括光秀是否出身美濃源氏本家土岐氏分支明智氏?光秀到底生於哪一年?現在普遍接受他死前留下的辭世提及的「五十五年夢,覺來歸一元」而推測光秀生於享祿元(1528)年,但是這種推測合乎事實嗎?弘治二(1556)年齋藤義龍長良川之戰擊敗「生父」齋藤道三,力挺道三的明智氏遭到義龍出兵消滅的命運,光秀逃出後過著怎樣的生活?是直接前往越前朝倉氏?或是輾轉流浪畿內或日本其他地方?這些疑問至今史學界仍無法清楚交代,因此不管是歷史小說家如司馬遼太郎《盜國物語:天下布武織田信長》,或是享譽日本的史學家如高柳光壽,在其著作中皆認同光秀在與信長會面之前的落腳處為越前朝倉氏,就這點而言作者大致上與其他史學者的敘述出入不大。

光秀在越前待了十年左右,換做是其他能力中上的戰國大名,憑光秀的才能應該可以為自己換來不錯的地位。不過越前領主朝倉義景並不是一個能讓有才能的武將施展抱負的理想對象,加上義景的身邊充斥嫉賢妒能的小人,即便足利義昭細川藤孝這對落難君臣主動來到越前,光秀在看透越前的政治環境後對義昭君臣說道:「朝倉義景不足信,唯織田信長可期也。」聽了光秀的話,義昭君臣捨棄朝倉前往美濃與信長會面,不僅為信長帶來實現天下布武的機會,更為光秀的人生帶來轉變。

光秀最初是以幕臣兼織田家臣的雙重身分遊走於足利義昭和信長之間,隨著幾次軍事上、內政上的優異表現而受到信長的重視。上洛後義昭和信長很快就在權力的掌控上出現衝突,光秀尷尬的雙重身分面臨必須在義昭和信長選邊站的抉擇,最終光秀捨棄虛有其表的幕府將軍足利義昭,向蒸蒸日上的信長勢力靠攏。

明智光秀(1528-1582)出身於美濃國的土岐源氏支脈。(Source:Wikipedia

胡先生在敘述光秀生平的同時,也引用日本史學界的最新研究成果以破除長久以來華人對日本歷史的誤解,像是信長之所以被稱為「第六天魔王」是因為他燒毀日本近千年來的佛教聖地比叡山延曆寺根本中堂之故,然而胡先生舉出考古挖掘的報告指出,延曆寺根本中堂並未被信長焚毀,遭到焚毀的只是比叡山山底至山腰一帶。胡先生又舉出大津市史編纂室發現的一封信件,證實進攻比叡山並非信長臨時決定,而且光秀也不是行動消極,反而是積極執行信長的命令,像這樣隨時舉出最新的研究成果破除以往一知半解或是誤解的事實在本書中俯拾即是。

歷經多年立下的戰功,信長賞賜光秀以近江國志賀郡做為領地,並准許光秀在領地內築坂本城,在當時信長陣營中光秀是首位得到信長允許在領地內築城的將領,不難看出信長對光秀能力的肯定。光秀在之後的丹波・丹後平定戰過程中再一次展現他的政治和作戰方面的才能,平定丹波等於確保京都的西北,因此信長將新納入版圖的丹波賜給光秀,丹後賜給光秀的助將細川藤孝,可以這麼說,京都的西北防線就由光秀軍團負責駐守,光秀以一個外來新將領的身分取得凌駕所有織田家譜代之上的成就。天正九(1581)年 2 月舉行由光秀總統籌的京都軍檢閱式(京都御馬揃え)得到一致好評,光秀在織田家的聲望可說達到空前的顛峰。

第一部的最後一章是發動本能寺之變到光秀敗死為止的 12 天期間,胡先生舉出可信度較高的史料破除一般華人對本能寺之變現場的迷思。另外也交代光秀在這 12 天期間的作為,很可惜光秀在這期間的努力並未為自己爭取到軍事上、外交上可能的盟友,因而兵敗山崎、最後橫死於退回坂本城途中的小栗栖。

明治 29 年,楊齋延一繪,本能寺燒討圖。(Source:Wikipedia

三、本能寺之變主要動機說的檢證

(一)朝廷陰謀論說

據胡先生的統計本能寺之變的動機大概有四十多種說法,可歸納為野心說、怨恨說、各種陰謀論說、信長野望阻止說等四種類型。第二部的內容主要是胡先生推翻盛傳四種類型的說法,從可信度較高的史料中尋求證據盡力還原本能寺之變的真相。由於胡先生具備閱讀古典日文的能力──這是包括我在內對日本中世史感興趣的人普遍欠缺──因此能輕易駕馭收藏於寺社的古文書、公卿的日記和私人往來的書信,有了這些第一手史料為後盾,胡先生在推翻以訛傳訛的種種說法時自能擲地有聲。

四種類型中最繪聲繪影的當屬陰謀論說,所謂的陰謀論即是光秀本身並未想叛變,但是被第三方勢力操控、利用以完成殺害信長的目的,據胡先生引用日本學者整理出的數據,陰謀論說多達十七種,亦即有十七個個人或團體利用光秀來達成殺害信長,特別是朝廷陰謀論說和足利義昭陰謀論說最能以假亂真,成為不少歷史小說的原型。因此胡先生用了超過全書四分之一篇幅駁斥陰謀論說,我認為這一章堪稱是全書最精彩之處。

胡先生指出認同朝廷陰謀論說的人認為應仁・文明之亂以後,幕權下降,皇權上升,朝幕因而出現對立。胡先生認為幕權下降是不爭的事實,但皇權並未因此而上升,「天皇及朝廷即使不滿幕府目中無人也好,幕府自義滿以來不請綸旨是『極為不當之舉』也罷,亦不能放棄權威已經不振的幕府。簡而言之,朝、幕兩方已經是唇亡齒寒,相依為命」。短短兩行多字清楚還原信長時代朝幕關係的實際情形,胡先生做出以下的結論:在信長上洛以前,真正上升的,不是天皇的權力,而只是天皇的利用價值罷了。

應仁之亂(1467-1477)發生於日本室町幕府第八代將軍足利義政在任時的一次內亂。(Source:Wikipedia

主張朝廷陰謀論說者認為信長和朝廷主要有三個對立點:迫正親町天皇讓位、改曆問題、三職推任問題。胡先生找出史料證明正親町天皇的讓位是出於自願,而非信長的壓迫。改曆是因為當時各地有各自使用的曆法,對於有心統一日本的信長而言,使用一部正確曆法以取代各地林立的曆法當然有助於他的統一事業。至於三職推任由於史料的不足,胡先生只能從既有的史料做推測,推測的結論能不能為讀者接受就見仁見智了。

(二)足利義昭陰謀論說及其他種種陰謀論說

光就動機而言,說足利義昭是當時日本最想殺死信長的人應該不會有太大的爭議,只是光有動機不代表就一定能夠做到。足利義昭有強烈殺死信長的動機和他有沒有能力殺掉信長是兩回事,提倡足利義昭陰謀論說的學者是根據《惟任謀叛記》、《森文書》以及《本法寺文書》三份史料,胡先生另舉證據駁斥學者在史料解讀上的誤解,並列舉出當時的時空環境來證實足利義昭不可能教唆光秀叛變殺害信長,胡先生再次運用閱讀古典日文的能力破除以訛傳訛的說法。

此外還有耶穌會陰謀論說、秀吉陰謀論說、家康陰謀論說、本願寺教如陰謀論說等說法,這些說法因為題材新穎,做為小說、漫畫或戲劇的題材很能吸睛,但做為正規歷史研究顯然立論都不夠嚴謹,在多方史料的對照下便不攻自破。

四、作者對本能寺之變的看法

既然作者一一否定種種陰謀論說的主張,想必不少讀者一定很好奇那麼作者是怎樣看待本能寺之變?其實近十餘年來日本學術界普遍認為本能寺之變與信長對四國政策的改變有很大的關聯,信長在天正九年改變對領有土佐的長宗我部元親的一貫政策,最大受害者就是明智光秀。到天正十年滅亡武田家後,信長組成以三男信孝為首的四國遠征軍完全將光秀排除在外,更有可能導致光秀在織田家地位一落千丈,因此光秀選在信孝渡海征討四國的前一日,亦即六月二日發動本能寺之變。

胡先生的觀點比起主張野心說、怨恨說、各種陰謀論說、信長野望阻止說等各種說法還要具說服性,但是不能不提的是其中還是有某部分是胡先生個人的想像,如何清楚的交代細節、讓所提及的每一部分都能有史料支持,這才能讓胡先生提的說法得到更多人的贊同,希望胡先生能花更多的心力徹底解決這一四百餘年來日本史上最大的謎團。

明治 26 年,楊齋延一繪,真書太閤記 本能寺燒討圖。(Source:Wikipedia

五、本書的若干缺失

這一段容我針對本書提出一些缺失,首先本書的錯別字真的相當多,另外還有少許的缺字及落字。編輯們都很辛苦,在有限的人力下要做相當多的事情,很難避免錯別字的發生,近來聽聞出版社打算再版本書,期待再版可以杜絕錯別字和缺字的情況。其次作者並非台灣人,某些文句的用法與台灣人不完全相同,文句的結構也不完全與台灣人使用的相同,或許在閱讀上會造成若干程度的滯礙,但不至於扞格不入。

本書第 191 頁提到「……天正三年十一月叙任從三位權大納(言)兼右近衛大將,當時通稱為『右府』……」據《有職故實》所載,大臣的唐名為相府,是宰相府的略稱,左大臣、右大臣、內大臣可稱為左相府、右相府、內相府,略稱為左府、右府、內府。信長在天正三(1575)年十一月還未當上右大臣,所以通稱為「右府」並不正確,大納言的唐名為亞相、亞槐、門下侍郎、御史大夫、中書令;近衛大將的唐名為羽林大將軍、幕府、幕下、大樹、柳營,到天正五年十一月信長才叙任為從二位右大臣兼右近衛大將,此時才通稱「右府」。

本書 205 及 218 頁兩次出現藤田氏的名稱,從前後文來看應該是指提出足利義昭陰謀論說的學者,但是在本文卻未交代藤田氏的全名及其著作名稱,我看完全書後才在參考資料(全書第 308 頁)看到藤田達生撰寫的《謎とき本能寺の変》。當然,將某某學說的提倡者及其著作名稱置於正文或參考書目對於本書的價值毫無影響,但是就閱讀習慣而言我比較支持置於正文,這樣讀者在閱讀正文時就可以進入狀況,知道作者評論的對象及其著作。

六、對作者的期待

胡先生在本書後記提到:本書底稿是筆者在大學時代所寫的研究論文,從十年前執筆開始……,最終花了一年半時間才大致完成。讀到這一段時我內心真是無比汗顏,回想我大學時代經常熬夜通宵玩信長,最後落得延畢的命運。相對於胡先生在大學時就已立志要研究戰國時代最大謎團本能寺之變,抱持這樣的鴻鵠大志真不是只知遊逸玩樂的我可以相比。

近來作者在臉書粉絲專頁(戦国史専欄X戦国史コラム)預告他下一部作品是《戰國織豐時代史》,讓我們期待作者的專業訓練為華人圈裡的戰國同好者帶來更多的滿滿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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