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香鬢影幽微處,在陰翳中發現美感

《陰翳禮讚》是日本耽美派小說家谷崎潤一郎的短篇隨筆集,書中收錄了六篇短文:〈陰翳禮讚〉、〈說懶惰〉、〈戀愛與色情〉、〈厭客〉、〈旅行的種種〉、〈廁所的種種〉。

《陰翳禮讚》,竟意外讓自己為何愛去日本玩,卻屢屢對日本文化感冒的原因浮出陰影之外。谷崎潤一郎所身處的年代,是明治末葉到二戰初期,日本大量引進西方文明的時期。身為一個心思敏銳細膩的文人,一窩蜂追捧西化使他過敏,遂喚來日本傳統美學的精魂,以透過和紙門窗的婆娑燭光與亮燦燦的日光燈抗衡。

本書精華都濃縮在〈陰翳禮讚〉這篇當中了。


日本器物之美貴在溫潤晦昧而非閃耀張揚,如奉書紙的溫順紋理、玉石未經拋光的曖曖手澤。食物亦然,羊羹的紅豆色跟西點沒得比,那深邃如玉的羊羹盛於同樣暗色的漆器盤中卻適於冥想。和式房間亦如是:窗明几淨不符合日式美學,必有的是色澤沉鬱的砂牆、木質樑柱、紙門,由蠟燭或油燈的搖曳火光映照,煙氣裊裊在深宅中巡遊,餵養著屏風角落與壁龕沉鬱鬱的暗影。壁龕中棲宿著陰翳,或躲藏於插花的重重花瓣之下、附身在一卷畫軸之中──插花必是雅正脫俗,畫軸必是古雅甚至墨跡模糊難辨的。濛濛的室中縱有微光,亦是為襯托這股氣息而擺弄:金箔屏風只在暮色入深閨時反射出一閃薄光,像睡夢中的眼簾懶懶掀開,眸子一轉,復又沉入夢中。

陰翳,多適宜想像力奔騰馳騁啊。

絵金蔵博物館中的屏風。圖片來源:高知縣觀光情報

一旦日光燈進駐,金箔屏風將變得俗麗,適於傳說與妖異滋長的神祕也將消失殆盡。穿著三件式西裝的帥哥脫光後可能不是猛男,莎樂美的七紗舞跳盡後也許並非裸體美女。那麼,深居陰翳之中,裹著十二單衣的日本女性是怎樣的存在呢?陰翳陰翳陰翳,唸十次後跟意淫是不是分不出你我了呢?

根據本書描述,古代日本也是以對待美好器物的態度將美女安妥地安置於深宅中,為了陰翳之美而對女性做的種種處置,何嘗不是致力於將意淫具象化?

看到那樣的女性,我不禁想起人偶的軸棒。事實上,那樣的軀體不過是為了撐住衣服的軸棒,除此之外甚麼也不是。似乎塑造這些軀體的素材,不過是裹在身上的幾件衣服、棉料,一剝掉衣裳,便與人偶相同,只剩下不忍卒睹的軸棒。
……同樣的,離開陰翳的作用,便無美的存在。總之,我們的祖先將女性是同蒔繪、螺鈿等器皿,與幽暗不可或離,盡可能使之全部留置於陰蔭之中,用廣袖長裙將他們的手足緊緊裹住,只讓一個部位,也就是臉部裸露在外。當然,那不勻稱又平板的胴體,與西方婦女相比,或許顯得醜陋。然而,我們何必考慮看不到的東西。將看不到的東西視同不存在即可。

一邊禮讚著傳統女性被擺佈而成的美,一邊在下一篇〈戀愛與色情〉感嘆當代日本女性缺乏崇高的肉體,一旦行為放蕩便失去處子的健康端麗,只能是下賤的淫婦──讀到此處只能一直提醒自己這是隨筆,不爽不要看,這有時代背景因素嘛。那時候男人難免沙豬了點,作者已經翹辮子了,沒事兒沒事兒。

谷崎喚來日本傳統美學的精魂,以透過和紙門窗的婆娑燭光,對抗西化浪潮的日光燈。(Source:by Patrick Vierthaler, via Flickr

論及古代男子對女子的戀慕,以現代觀點而言也頗病態。將少女們養成不見天日的一縷芳魂,抹去個性容貌成為唯一的「女性」形象,只在暗夜中愛著,一到白日便伴著朝露如一場春夢般消逝無蹤:

在黑暗中感受女性的存在,聆聽輕聲細語,嗅聞衣香,觸摸秀髮,撫玩香潤玉溫的肌膚;而這些在天一破曉便消失無蹤的感受,或許就是他們心目中的女性!

隔著時空的距離觀望,的確別有種含蓄的風情,一種淒絕之美。為了美而細細琢磨器物的匠人精神令人欽佩,那麼為了美而將人生活成一部淒艷愛情戲應作何評論呢?也許只有日本人自己有資格下註腳吧。

人人當然都可自由意淫,但把想像中的完美強加在別人身上,令人渾身不舒服。當然現今的日本女孩已走出深閨,但出社會後仍然被社會期盼搓揉成趕快嫁了辭掉工作回家帶小孩寵老公的大和撫子形象,蔚為日式女性典範。男性也逃不了工作養家賺大錢有苦肚裡吞的男子漢形象,早班電車上塞滿穿著幾乎一模一樣的西裝上班族男子,趨同得令人恐慌卻又如此尋常。

日本社會將人搽脂抹粉裱框,成為懸在大和民族氣派屋宇中的古畫,與屋中的沉沉陰影融合得雅致和諧,卻個個面目模糊失去個性。以觀者而言,日本正是這樣美得適於讚嘆欣賞,而不適於生活其中的國家呢。這文化氛圍看著就要感冒,身在其中搞不好會生病,或許能當作台灣的社會現況的參考。

回到《陰翳禮讚》,在外來文化衝擊下深掘自家文化本質的心意值得借鏡,寫器寫物寫人都極具官能美。探討美學的部分不一定正確但有獨特洞見,推薦給想花一點點時間認識日本文化和谷崎潤一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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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拉琥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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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稱有吞噬世界的野心,然而因為太懶暫時先在紙上開疆拓土。平日鑽研牙齒,閒來解剖人心,相信理解世界必須先理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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