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能比史達林更笛卡兒了

作者:蘇迪爾.哈札里辛格   ▎譯者:陳岳辰

笛卡兒加入共產黨

「有些人希望全世界都以為衰敗的唯美主義和存在主義代表了真正的法國精神,事實上它們只能呈現布爾喬亞階級的腐朽思維。無論哲學或是文學,這種反動力量時時破壞我國本有的積極和開創精神,事實上從笛卡兒到保羅.朗之萬(Paul Langevin),都崇尚人性尊嚴、理智與自由。」

這段話出自 1947 年一份法國共產黨的哲學評論,口吻充分展現出他們對於存在主義的輕蔑與不滿。存在主義給人沒有指望又偏狹的印象,與共產黨歌頌理智的態度截然不同,他們援引的例證除了笛卡兒還有保羅.朗之萬,這位物理學家聲名卓著,戰爭期間被維琪政權軟禁,1946 年加入共產黨。(這段故事也暗地嘲諷沙特在二戰期間的不良紀錄。)

1930 年代中期,笛卡兒成為法國共產黨的主要旗手,再次展現出他生涯的豐富多變:這個名字一端上檯面,就顯露出法國文化的歷史沉厚,也持續體現共產黨的理念。法共日報《人道報》(L’Humanité)說笛卡兒「賦予人類思維脫離一切教條的獨立性」,因此是「人類進步歷程中最重要的代表」。

笛卡兒像。via wikipedia.

共產黨在刊物與儀式中大肆讚頌笛卡兒,每年舉辦遊行紀念革命先驅時,也會高舉一系列作家肖像以表揚「法國之光」,而笛卡兒總是打頭陣,旁邊還有盧梭、伏爾泰、狄德羅、左拉、雨果等等。

反抗運動結束以後,共產黨準備回歸臨時政府體制時,又拿出笛卡兒來強調自己血統純正,「蒙田、拉伯雷和笛卡兒」開創了優良傳統,而他們就是正統的繼承者。

笛卡兒象徵法國共產黨自居為法國高貴文化的保護者與傳播者。1930 年代中期開始,法共舉辦了「笛卡兒巡迴」,一連串的公眾講演的主要目的,是刺激大眾探討科學和哲學議題,以及國際政治上的主要問題。笛卡兒的名字也被用於推廣公眾教育,與保守的法西斯的文化概念呈現鮮明對比。

1950 年,笛卡兒辭世三百週年,共產黨員策畫了盛大展覽,從巴黎出發,經過馬賽、格勒諾勃、里昂和蒙佩利爾幾個大城市。屬於共產黨的社會出版社(Éditions Sociales)推出一系列「最受歡迎的經典」,笛卡兒的《方法論》毫不意外就是第一彈。

法共的笛卡兒主義不僅重視思考和分析的清澈,也有茁壯的國族主義精神。1955 年法國共產黨發起激烈抗議,反對政府將英語納入初中課程,認為這種作法是「以美帝囚禁法國」,一位黨內知識分子呼籲健全的教育體制應當持續閱讀如笛卡兒這類法國作家,協助公民「擁抱和平與自由的理念,不至淪落為奴隸或被馴化的雇員。」

1946 年五月,共產黨領袖莫里斯.多列士(Maurice Thorez)在巴黎大學演講,對人道主義的笛卡兒、法國國家精神的象徵做出最崇高的評價:「他教會我們對於人類智慧保持希望、信心和信念,也就是勞工力量的全面勝利。他的哲學激勵我們行動,打造自己的命運。世界喜愛法國,因為在我們的國家裡有笛卡兒,也有延續他思想的人。」

同時間,共產黨內部卻也出現另一種比較教條化的詮釋,例如亨利.穆金(Henri Mougin)就認為笛卡兒主義在科學上的貢獻主要並非來自哲學家本身的實際研究,而是源於他所使用的方法;方法的根基則是顯然的認識論:「智識的結合是更高層次的思想結合的象徵與工具。」

這個論點可以連結到法國共產黨對於理性的核心理念,其基本上是一元論,不區隔人與自然科學。另一方面,由於反對唯心主義的詮釋,法共將笛卡兒思想看作全然的唯物,聲稱他的科學方法主要著眼點是理解客觀的世界。穆金承認笛卡兒的哲學對於心智與物質的關係還有矛盾未解,但仍主張以唯物來闡述笛卡兒主義:我思不是彰顯人類思考的獨立性質,而是從根本上「將思考安置於世界」。

另一位哲學家亨利.勒費弗爾(Henri Lefebvre)則完整了這套論述。儘管未能完全脫離唯心角度,笛卡兒的幾何式理性依舊帶來現代思考的重大革新,也為馬克思的實踐理性鋪路,為人類預備好理解和解決這個年代種種問題的辦法。

馬克思與恩格斯的《神聖家族》(Holy Family, 1844)印證了這個論點,從科學、唯物層面而言,笛卡兒是法國革命潮流先驅。

馬克思與恩格斯所著的《神聖家族》。via wikipedia.

共產主義的不同流派對於理性採取不同詮釋,當然時有衝突。側重人道主義的一方反映出法共真切相信學習的價值,以及致力透過廣大的組織人脈傳遞法國崇高文化的理念,

由此觀之,共黨反而成為共和傳統最直接的繼承人。而重視科學的笛卡兒主義者相對麻煩,因為打到了共黨的基本道德和哲學教條。對於笛卡兒主義的不同詮釋開啟了演繹的大門,比方說一篇文章提到蘇維埃的社會成就(當時是 1937 年史達林進行大清洗的年代)是將「笛卡兒公式」,也就是「我思故我在」,轉換為帶有俄羅斯風格的「我存在,故我有權利」。

從較為世俗的角度來看,笛卡兒也時常擔任共黨在投票時的救火員:1946 年有位作家寫就關於笛卡兒哲學的文章,後來卻被引申為鼓吹大家在即將舉辦的憲法公投中投下贊成票(事後作者幽默地將事件總結為「笛卡兒說好」)。

戰後與蘇維埃交好的法共勢力達到頂峰,理性主義逐漸變質為神祕學,甚至是宗教信仰。所幸是笛卡兒,所以這種靈性趨勢至少也帶有法國丰采。小說家尚.李察.布洛克(Jean-Richard Bloch)故意以時空錯亂的手法形容:「開始研究史達林的生平、行為和留下的文字以後,我對那種透明、清晰、精準感到訝異。假如史達林是法國人,我們就可以用『笛卡兒邏輯』來表達他的思想。沒有誰能比史達林更笛卡兒了。」

 本文摘自商周出版《法國人如何思考?》  本書探索法國思想宇宙中 種種不同的面向, 特別著重幾項歷久不衰的特質 與其演進歷程、 在今日文化顯現的樣貌, 並闡述心智活動如何(與為何) 在法國公眾生活佔有獨特一席之地。
Print Friendly, PDF & Ema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