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沙皇的俄羅斯,也是商人、農奴與乞丐的俄羅斯──《搖擺於歐亞間的沙皇們》

土肥恆之著,林琪禎譯,《搖擺於歐亞間的沙皇們:俄羅斯‧羅曼諾夫王朝的大地》,臺北:八旗文化,2018。
作者:蔡松穎(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博士生)

1969 年的春天,土肥恒之剛從小樽商科大學商學部畢業,進入一橋大學的社會學研究科攻讀碩士,踏出了他歷史學生涯的第一步。這一年,或許可以說是左派思想在日本最顛峰的幾年之一。二戰後由於對右翼軍國主義的反思,左翼思想在日本社會與學界倏地崛起。在六零年代風起雲湧的學運背後,總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左翼團體的身影。而在學界,左派史家們以歷史學研究會為活動核心,並從這年開始撰寫、出版《岩波講座・世界歷史》,以馬克思主義為其思想核心,發展出一套更為符合學術邏輯的史學論述。這群因此被稱為「講座派」的左派史家們正開始發揮他們的影響力。

然而,這股以左翼為核心的思潮並沒有持續太久。左派的思想開始受到學院內學術邏輯更進一步的檢視。大規模、粗略的歷史分歧不再是學者們研究、論述的核心。在 1980 年代,他們本著左派的根本、對底層人民的關懷,開始注重起一般百姓、更為貼近常人生活、更貼近現實的歷史。土肥恒之的博士論文〈ロシア近世農村社会史〉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產生。而後隨著蘇聯的解體、中國的轉向,左右兩極對立的世界已然消失,歷史學研究會也隨之沒落。土肥恒之對於俄國史的研究,也迎來新的變化。

當 1993 年土肥恒之踏在莫斯科泥濘的街道上、心心念念著自身的研究和史料,並以身體感受這座城市與國家時,他並不孤單。當時蘇聯剛解體不久,從 1980 年代末期便逐步釋出的大量史料、和該國政策上的開放,使得日本興起了一股研究俄國、甚至前往俄國留學的熱潮。

土肥恒之雖然已是一橋大學的教授,卻也沒放過這個進修的好機會。與莫斯科及該地學者的接觸,無疑增加了他對俄國歷史乃至於史學的理解,進而成為他日後對史學史研究的契機,但整體而言,他對於俄國史的理解仍然奠基於他早年的學術背景。一面是傳統歷史學對於帝王將相的關注,體現在他身上,便是對於俄國沙皇羅曼諾夫(Романовы)家族的深入研究;一面則是源於左派、對農民等一般百姓的關懷。這兩個面向交織而成他的博士論文,同時也是他這本《搖擺於歐亞間的沙皇們:俄羅斯・羅曼諾夫王朝的大地》的主旋律。

在這條主旋律上,我們見到土肥恒之以羅曼諾夫的重要領導者們及其政治、經濟、宗教理念貫串全書,而商人、農奴等百姓則呈現了俄國的另外一面。然而,本書並非僅有作者所關懷的這兩個面向。除了自身專精的領域外,他也加入日本學界幾十年來對於俄國的各類研究,映襯出這龐大帝國的多種面貌,例如高田和夫對於乞丐的研究,又或是土肥恒之的學生森永貴子對於伊爾庫茨克(Иркутск)商人的研究等等。相對於傳統國別史將整個國家或政權視為一個整體的概念,作者也清楚意識到中央與各地方間的落差、乃至於中央各政治勢力間的競合關係。

僅就單一一本書的通史來說,作者以面向一般讀者的輕鬆筆法,相當簡明扼要地把三百年的俄國史濃縮在書中。然而,要以這麼短的篇幅容納如此漫長的時間、遼闊的疆土、以及日益增長的各類研究主題,勢必會有所取捨。因而我們在書中看到的結果,便是作者即使意識到俄羅斯國土的廣大,卻無法在內容上有效地呈現其中蘊藏的距離感與多元性。只有在作者寫到俄國擴張領土或是邊境發生戰亂之時,我們才能有些微感受。在絕大多數時間中,我們還是只能看到一個以莫斯科或聖彼得堡為主的俄國。

同樣地,在中文版中另行加上的標題──「搖擺於歐亞間的沙皇們」,在書中也沒能得到充足的發揮。除了和蒙古帝國的因緣、及其對西伯利亞的開發外,作者筆下的亞洲對沙皇們而言,並未呈現與歐洲同等的重要性。此外,絕大多數時候,本書都僅以國內事務為重,除了政治層面的外交與戰爭外,缺乏與整個世界連結的脈絡。這和近年以強調各區域間彼此在經濟、文化等各面向連結與互動的全球史(Global History)大相逕庭,更近似於傳統以國別為界線的世界史(World History)筆法。

然而,這終究只是有限篇幅內的取捨問題,絕非意味著本書有何謬誤。相反地,作為一本面向大眾的俄國史,我認為它無疑是本極為適當的入門書。雖然以帝王為主軸,但作者適時地加入了商人、知識分子、神職人員等其他角度的看法,使得本書具有相當的反思效果,更為接近全民的歷史。這點在講談社這一系列「興亡的世界史」中屢屢可見。

雖然這系列以「興亡」、「帝國」這類看似傳統政治史的字詞為名,但綜觀各書,其實切入的視點已大不相同,像是森安孝夫從中亞的角度反過來看唐帝國、或是羽田正以亞洲視角來描繪東印度公司,都有這個特色在。和坊間許多流於譁眾取寵的歷史讀本不同的是,這一系列作品都是由日本學界的知名學者所執筆,可信度上自是無庸置疑,而其根基更是立於數代人幾十年的研究成果,深度廣度都有一定的水準。若是在閱讀之後還覺得意猶未盡,也可以照著作者在書後羅列的參考書目按圖索驥,親自探索本書所根植的、日本學術界的深厚土壤。

對於身在臺灣的我們來說,或許本書正是一顆種子。土肥恒之將其從莫斯科的雪中帶到了日本,再到臺灣。有一天,它或許能在某個人身上長出一棵大樹,將枝葉傳承下去。

這應該是所有致力於歷史普及的作者最大的願望。

《搖擺於歐亞間的沙皇們》,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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