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竹成:從俄國史出發,理解臺灣的近代史發展

土肥恆之著,林琪禎譯,《搖擺於歐亞間的沙皇們:俄羅斯‧羅曼諾夫王朝的大地》,八旗文化,2018。
作者:趙竹成(政治大學民族系教授,俄羅斯研究專家)

歷史由「歷史事實」和「歷史觀」兩部分構成。

前者指的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後者則是「如何理解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我們一般所理解的「歷史」,實際上大都屬於後者。以台灣來說,台灣屬於世界史、東亞史或是中國史的三個脈絡之中是一個事實,但是如何解讀世界史、東亞史或是中國史脈絡下的台灣又成為一個議題。由台灣的角度,閱讀日本一橋大學教授土肥恒之所著,由講談社出版的《搖擺於歐亞間的沙皇們:俄羅斯・羅曼諾夫王朝的大地》一書也可以由這個角度去思考。

俄國史在狹義上,是自公元八六二年維京人在諾夫哥羅德(Great Novgorod)建立留里克王朝(Rurik Line,862-1598)政權起,經羅曼諾夫王朝(1613-1917)的帝國,到一九一七年二月革命王朝覆滅為止。而廣義的俄國史,則是由前述階段延伸至一九一七年的二月革命、十月革命蘇聯建立起,直到蘇聯瓦解,俄羅斯聯邦建立。

本書書名為「俄羅斯・羅曼諾夫王朝的大地」,其設計是以羅曼諾夫王朝建立的俄羅斯帝國為主軸,再向前述及留里克王朝的基輔公國、莫斯科大公國,向後介紹布爾什維克黨的蘇聯及當代俄羅斯聯邦;在架構上立基在廣義的俄國史概念。但本書的主要特點在於,一般各種版本的俄國史大抵以政治史為軸心,旁及社會、經濟、文化,而本書意圖以社會史的方式論述俄國歷史發展。

另外,由於作者的日本籍背景,因此作者在行文時,如果俄國史事件有觸及到日本角色者,作者會對這些部分多所著墨。這是一般常見的俄國史著作或是教科書中很少觸及的事情,所以本書作為一本「日本人眼中的俄國歷史」其對事件描述的角度、重點、比重的配置等部分,與我們習慣的傳統俄國史的認識有不同的安排。這個特點為本書在傳統嚴肅的政治史脈絡情境中,形成一個適時的輔助。

閱讀這本俄國史,我們可以有兩個簡單的歸納。

首先,單一國家的歷史雖然在歷史教學中經常以「國別史」的形式呈現,但是每一個國家的歷史都不是單獨存在,而是不同國家民族之間,在時間與空間彼此交錯之下出現的脈絡。例如,蒙古帝國大汗窩闊台於一二四一年病逝,蒙古第二次西征主帥拔都被迫中止進兵歐洲,並且東返。拔都於一二四二年抵達今天俄國伏爾加格勒(Volgograd)附近,決定不回蒙古本部,而停留在當地自立,並建薩萊為都。俄國史上稱金帳汗國(Golden Horde),突厥史料稱朮赤兀魯思(Juchi-Ulus),而中國史則稱為欽察汗國(Kipchak khanate),為蒙古帝國四大汗國之一。

自一二四二年起,俄羅斯各公國即須按時付稅給蒙古可汗,在蒙古管控期間,莫斯科逐漸興起,東正教會日益茁壯,在經過一三八〇年庫立科夫之戰(kulikovo pole)後,俄羅斯民族意識覺醒,終至一四八〇年於烏格拉河對峙(r. Ugra),最終取得完全獨立的地位。衡諸這段歷史,俄羅斯迄今一千一百年的歷史中有近四分之一的時間與一個在中國史上被視為元朝大汗附屬的王朝有著不可取代的緊密關聯性。也就是說,俄國歷史不僅是俄國人的歷史,也是許多國家民族歷史的一部分。

再者,一個國家國別史的重要性,基本上要視這個國家在人類文明發展進程及當代國際架構中角色的重要性而定。例如:俄國在世界文學裡有托爾斯泰(L. Tolstoy)、杜斯妥也夫斯基(F. Dostoyevsky)、普希金(A. Pushkin)、巴斯特納克(B. Pasternak)、蕭洛霍夫(M. Sholokhov)、布寧(I. Bunin)、索忍尼辛(A. Solzhenitsyn)及其他;音樂上則有柴可夫斯基(P. Chaikovsky)、鮑羅定(A. Borodin)、蕭士塔高維奇(D. Shostakovich)等等。

另外還有如,門捷列夫(D. Mendeleev,化學元素週期表)、羅巴切夫斯基(N. Lobachevsky,幾何學)、布特列洛夫(A. Butlerov,化學結構理論)、巴夫洛夫(I. Pavlov,諾貝爾生物獎/古典制約)、卡比查(P. Kapitsa,低溫物理)、切連科夫(P. Cherenkov,高能物理)、佩雷爾曼(G. Perelman,龐加萊猜想)及其他。

而在當代的國際社會中,縱然俄國不是一個超級強權,但是在歐洲事務及國際關係架構中都是一個具有重要影響力的國家。包括東北亞的朝鮮半島核武與亞太地區和平問題、中東中亞地區與恐怖主義的對抗、歐洲一體化進程、美國的全球部署等等,這些有關世界秩序架構的議題都不能不考慮到俄國的作用與影響。事實上,在一個層層節制的架構中,俄國正位在這個架構的上層。凡此種種都確定了俄國史在世界史中不可忽略的重要性。

除此之外,本書作者也凸顯出在特定的時間與空間裡,俄國歷史的長河曾出現與日本史的交錯,而這樣的交錯亦使台灣的歷史與俄國史之間產生交集。回顧台灣,我們可以發現台灣與俄國歷史之間也有著千絲萬縷的牽連。

到一八六〇年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時,中俄北京條約簽訂時,俄國國土已經囊括了今日俄羅斯濱海區(烏蘇里江以東)的所有土地,政治軍事觸角伸到日本海邊。一八六一年的大解放開啟了俄國近代工業化的道路,到一八九一年亞歷山大三世開始修築西伯利亞大鐵路時,俄羅斯在遠東地區的角色更為明顯。另一方面,日本明治天皇於一八六八年發布《五條御誓文》開啟明治維新的序幕,一個迅速崛起的亞洲國家與自西方陸路而來的歐陸大國不可避免地出現地緣戰略的競爭。

而在同一時期,清王朝的慈禧於一八六一年開始垂簾聽政,隨後發生陝甘回變,接著蔓延至新疆、中亞。中國同時面對來自東南沿海的海上壓力及西北陸路的衝擊。一八九四年甲午戰爭以中國戰敗收場,在一八九五年的馬關條約中,中國放棄了對朝鮮的宗主權,並割讓台灣及澎湖進入日本殖民統治長達半世紀。而台灣自一八九五年納入日本版圖後,即受到整個日本擴張過程的牽動。

與台、澎同時割讓的遼東半島,在俄羅斯聯合德、法兩國的干涉壓力下,由中國贖回,俄國並順勢於一八九八年租下旅順與大連,將中國東北納入勢力範圍,因此與日本在東北亞地區的競逐更形白熱化。俄日兩國的地緣衝突終於導致日俄戰爭的登場(1904/2-1905/9)。

日俄戰爭對世界局勢具有重要影響,一方面日本確立了亞州第一及世界強權的地位,俄國則是經此戰役元氣大傷,導致一九〇五年革命的爆發,敲響俄羅斯帝國的喪鐘。在這場攸關國際政治版圖的戰爭中,指揮旅順會戰的乃木希典大將為第三任台灣總督(1896-1898),滿洲軍參謀長則是第四任台灣總督兒玉源太郎(1898-1906)。兒玉源太郎由於還必須負責日俄戰爭軍務,所以當時台灣事務大抵由民政長官後藤新平負責。

在攸關俄羅斯帝國榮耀與日本強權之路的日俄戰爭中,兩任台灣總督扮演著重要角色。而由此所形成的東亞新局,到一九三二年滿洲國的建立,台灣人謝介石(滿洲國外交總長),楊三郎(作曲家),鍾理和(作家),鍾台妹,張星賢(運動員),黃子正(醫生)的命運又與中國現代史的國家民族命運出現連結。至於苗栗通霄神社的日俄戰爭紀念碑,則反映出台灣在這場戰爭中的想像。

台灣在日本統治期間,俄羅斯及中國都捲入世界反殖民反帝國主義的革命浪潮之中,辛亥革命並沒有為亞州第一個民主共和國帶來立刻的平靜,俄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尚未結束的背景下,一九一七年的二月革命沙皇政體被推翻,而在十月革命中臨時政府被布爾什維克政權取代,一個新的、迥異於工業化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的社會主義國家建立,成為人類政治思潮與理想的一次重大實驗。由蘇俄到蘇聯,列寧、史達林又將中國的革命與第三國際共產運動形成一個非偶然的牽連。順著這條線索,可以這麼說,如果將中國與台灣的近代史放在俄國史的架構下去觀察,可以發現另外一種訴說著中國與台灣之間的近代史故事的風格。

歷史是一個複合的活動過程,除了政治活動,還有文化、經濟、社會等各種不同的結構成分,因此,對於歷史的理解不能從單一途徑去理解。歷史也不是孤立的事件,必然要放在世界史的整體架構下,才能勾勒出個別歷史在這個整體架構中真實的位置與真相。

對歷史的瞭解最怕類似國中小教科書的本質:形塑單一的國民意志。因為歷史故事的敘述目的在形成對歷史事實的各方辯證,只有透過各方意見的辯證,才能讓一個自由人,去自由的選擇所相信的歷史價值。而不是在單一歷史觀的單向灌輸過程中,喪失對價值與信仰的自由選擇權利。

本文收錄於《搖擺於歐亞間的沙皇們:俄羅斯・羅曼諾夫王朝的大地》,原標題:「俄國史下的台灣近代史脈絡」

「俄羅斯有著與歐洲、亞洲不同的獨特地理、文化以及民族,是為歐亞。」

當我們了解俄羅斯,其實是在理解人類史上唯一「跨歐亞」龐大帝國的獨特經驗——分裂的軀體和掙扎的思想,內在的巨大衝突。而本書的重點,即是羅曼諾夫王朝那些徘徊、掙扎在拜占庭文化、西方文化,及亞洲的阿爾泰文化之間的沙皇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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