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非母語的薄膜,書寫從日本走向世界的臺灣女同志──李琴峰《獨舞》

李琴峰,《独り舞》,東京:講談社,2018。
作者:劉靈均(日本三重大學講師)

2017 年 4 月,由日本《群像》雜誌舉辦的第 60 屆「群像新人文學獎」揭曉,由上原智美的小說〈天袋〉與李琴峰的小說〈獨舞〉兩篇作品獲得優秀作品獎(首獎從缺)。李琴峰出生於 1989 年的臺灣,大學畢業赴日,取得早稻田大學日語教育碩士學位後在日本公司工作。她雖然過去也有華語寫作經驗,但以非母語的日語創作的第一部作品〈獨舞〉就獲得重要獎項,引起文壇注目。今(2018)年 3 月進行部份修正與改稿後,由講談社出版單行本。

《獨舞》,講談社出版。

《獨舞》描述臺灣彰化出生的女同志趙紀惠,為了逃離過去記憶中不可磨滅的「災難」,改了名字,前往無人知曉自己過去的東京意欲重新生活,卻發現自己依然疲倦到生無可戀,充滿自殺念頭。在環遊世界找尋自我的過程中,歷經各種悲歡離合,彷若又預見若有似無的一線生之慾望。

小說的中心議題,是性侵受害者的遭受譴責、自我防衛與精神創傷的復原(或其不可能性)。而在《獨舞》得獎消息公布後一週,描寫補習班教師誘姦女學生的小說《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作者林奕含自殺身亡,在臺灣引起軒然大波不說,在日本也有相關的報導。本書的單行本出版時,又適逢全球女性敘述自身受到的性騷擾、性侵害的 #MeToo 運動興起──普遍有著譴責被害者傳統的日本,也在記者伊藤詩織、知名情色攝影師荒木經惟的前專屬模特兒 KaoRi 等人發聲後,終於開始討論性騷擾、性侵害的問題。或許是巧合,《獨舞》的獲獎與出版,也在世界矚目的社會議題中,留下了文學的紀錄。

小說中數度提起臺灣女同志作家邱妙津與其友人作家賴香吟的作品,文中出現的臺大校內與其周邊風景也是臺灣菁英女同志小說常見的場景,其結構則與賴香吟《其後それから》略有相似之處,顯然是要為二位前輩作家致意。日本讀者未必可知一二(至今只有邱妙津《鱷魚手記》有日譯本),但是稍微對臺灣文學有些許涉獵的人都能知道《獨舞》有意識的連結、變奏這兩位前輩作家的友誼傳奇、作品和生死觀,以及九〇年代累計至今的臺灣(女)同志小說的系譜。

而本書其他的引用像是唐詩、日本作家中山可穗的作品、已經解散的 FIR 樂團的名曲〈刺鳥〉歌詞、瓊瑤《還珠格格》、讓主角自己為亡友「創作詩歌」等等,乍讀之下有點跳接,但也呈現了年輕作家的文字風景:不再受困於臺灣/中國文學的俗雅之分、臺中日等國的國界分野,覺得合情合理的敘述就毫不猶豫成為寫作的元素。此外,小說中出現的臺灣、日本、中國、美國、澳洲的細膩風景描述,與主角的情緒起伏互相輝映,又讓小說的世界觀變得更加立體寬闊。

本書的主角既然是女同志,對於臺日(以及小說後段出現的澳洲)的同志情境也有所著墨。主角趙紀惠在日本的公司中假裝是異性戀,雖然參加了東京同志遊行,卻又對同志遊行的「積極正面」感到不安。雖說每個人對性少數平權的觀點有著個人差異,但小說中的敘事者認為臺灣的同志運動對自己沒有吸引力,日本同志運動也只有「僅止於表層的連帶」──這也呈現了一部分性少數當事人的真實觀感。小說中,從場景到細部心理的描寫,都成功地展現了某部分性少數當事者在同志運動的活動中感受到的疏離感。而這樣的疏離感又是由身為外國人的主角/作家以「隔著一層透明薄膜」──這是李琴峰本人在另一篇文章中的使用的比喻──的日文說/寫出,其多重意義不言而喻。

本書積極引用臺灣、中國、日本文本,又或者是在小說裡提及九二一大地震的創傷、太陽花學運(此作恐怕是目前為止少數提及太陽花學運的小說作品),對臺日同志運動、臺灣人的政治觀點、有精神疾病困擾者的痛苦、性暴力受害者的生命狀況,提出問題,都可見到作者試圖把這些不同國籍、不同問題面向相互連結,希望與讀者一起思考解決之道。臺灣在討論性少數族群時使用「同志」二字,有著跨國、跨議題的意涵與強烈的政治性;但在日本的性少數運動,卻往往習於使用空泛的「LGBT」簡寫,而且與其他社會運動的連結較少,並積極刻意去除「政治」要素。從此角度而言,這篇小說確實也相當「臺灣」,相當「同志文學」──小說裡另一個角色蘇菲亞說,如果邱妙津也活到臺灣同志大遊行開辦的 2003 年,「也一定會揮起性少數運動的旗幟吧」,正揭示了作家本人受到以邱妙津為首的臺灣同志文學的影響。

按照《群像》新人文學獎的評審意見,評審大多認為李琴峰的文字有著異於日本人的風格與新意──尤其是其中一位評審也是能以日德雙語創作的作家多和田葉子──但文字運用上確實也有不「自然」的地方,這些部分在單行本中有略加修正。以中文為母語的李琴峰,以非母語的日語寫出臺灣人(外籍勞工)、女同志、性侵受害者、精神疾病患者的漂泊,正像是多種弱勢同乘一艘船漂泊在日語小說的汪洋一般。討論各種弱勢議題的作品恆河沙數,但李琴峰的作品除了立體雕琢出一個不太可能在日本文學中成為主角的臺灣青年女性,更是有野心地網羅臺日兩地乃至跨國間的社會問題。這使得《獨舞》無論在文字面或議題面向,都相當發人省思。

在近來的日本文壇中,有東山彰良、溫又柔兩位旅日臺籍作家受到矚目,但這兩位都在幼時赴日,從小開始使用日語。自述中學之後開始學日文、碩士班才赴日深造的李琴峰顯然屬於異數。這令人想到的是中國籍的芥川賞作家楊逸,或者曾獲大佛次郎等獎的美國籍作家李維英雄(Ian Hideo Levy)。在《獨舞》獲獎後,去年底李琴峰又在雜誌上發表了主角同樣是臺灣女同志青年的〈Diaspora of Asia〉(《三田文學》2017 秋季號)、〈流光〉(《群像》2017 年 11 月號)兩篇小說,前者放眼東亞政治卻不枯燥,後者踏入了 BDSM(愉虐)的世界,可以看出作者在開展議題的雄心壯志。筆者除了期待李琴峰可以繼續創作新的日語作品,同時希望已經發行的作品能有中文譯本,讓華語世界的讀者也能浸潤在這樣歧異/歧義的世界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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