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測近代日本政治的黑洞──讀畢克斯《昭和天皇》

「……且至於負戰傷、蒙災禍、失家業者之厚生,朕之所深軫念。惟今後帝國所受苦難,固非尋常;爾臣民之衷情,朕善知之。然時運所趨,朕堪所難堪、忍所難忍,欲以為萬世開太平。……」 

1945 年 8 月 15 日正午,大日本帝國的臣民們,聚集在收音機旁聚精會神地聆聽著一段聲線高亢、音質模糊的廣播。聲音的主人,是當時的今上天皇──裕仁──昭和天皇。模糊的聲響或無法完整傳達內容,晦澀的漢文訓讀體也非庶民都能理解,但隨著播音員的解說、報紙號外的發行,漸漸,人們明白:帝國接受《波茨坦宣言》,戰爭結束了。

這次終戰詔書的播音,是許多帝國臣民們第一次聽到天皇的聲音。此前,天皇僅有過一次「玉音放送」──那是 1928 年的即位大禮閱兵時,「無意間」隨著典禮轉播而播出。往後,便由宮內省以過於不敬為由全面禁止。 

1945 年 8 月 15 日,許多日本國民聽到終戰詔書都不禁低頭哭泣。(Source:Wikipedia

戰後,隨著日本國家/皇室的世俗化與傳播媒體的發展,天皇的「玉音」不再是禁忌,「玉音放送」反倒被用來特指這次終戰詔書的播音。令人玩味的是,這個由大儒起草,處處用典,語意晦澀模糊,語調奇特,卻又給人們留下深刻印象的「玉音放送」,卻在某個意義上,反映了昭和天皇的形象──既權威又曖昧,以一種直接卻又隱晦的方式,於帝國中樞左右著政局。

作為大日本帝國的最高領導人,裕仁身處在戰前日本政治的中樞,也是戰爭決策的重要環節,卻在戰後不被盟軍問責。未曾向國內外謝罪的天皇,應當負起什麼樣的戰爭責任?因而成為世界爭論不休的問題。要探明這個問題,首先要回答一個問題:裕仁擁有實權嗎?然而,明治憲法留下的曖昧空間、時而直接,時而迂迴的帝王治術,乃至被視為機密迄今無有留存或公開的個人文書,令裕仁彷彿日本政治中央的黑洞一般,成為無法直接探明的巨大存在。 

畢克斯(Herbert P. Bix)教授的《昭和天皇》,正是一本探測這個巨大黑洞的嘗試。早先研究近代日本農民抗爭的畢克斯,在 1990 年代投注了大量心力研究昭和天皇。透過大量的侍從、重臣日記、手稿、檔案以及二手研究,試圖探明裕仁的養成、個性,以致他在大日本帝國中的政治角色──他如何成為大日本帝國國體的中樞,甚至是其本身/具現,以及侵略戰爭的決策者。他在佔領期的掙扎與妥協,乃至走下「現人神」之位後,其對日本國政治持續施加的影響。最重要的,則是全書的核心論旨:裕仁的戰爭責任。

或因本書的以美國閱聽眾為目標讀者,也由於直接史料的缺乏,畢克斯在描寫「政客」天皇的同時,也詳細交待了大正以至戰爭時期的廟堂政治動向:從日本特有的元老政治、大正時期的政黨民主與洶湧思潮、明治憲法賦予天皇統帥權帶來的困擾、陸軍與海軍的爭鋒、國體論爭與日本法西斯主義的興起、海軍皇道派與統制派的對立、宮廷派與軍部/政黨/藩閥的競合,乃至裕仁兄弟之間的競爭關係。

透過描繪天皇周圍各方的合縱連橫,畢克斯試圖將裕仁放在一幅立體的戰前日本政治像中檢視。畢克斯認為,裕仁並非是無實權的立憲虛位君主,而是積極參與戰爭策劃的獨裁者。相較於體弱多病的大正,裕仁以明治天皇為榜樣,試圖更積極地參與政治事務,從而破壞了大正時期較為自由的政黨民主憲政體系。在幾次重要的戰爭決策上,畢克斯認為裕仁展現出高度的意願與主動性,是擴大戰爭、破壞和平,在亞洲帶給各國人民苦難的元兇之一。

1946 年簽署日本國憲法的裕仁天皇。(Source:Wikipedia

由於畢克斯對戰爭責任探問的著重,也由於戰後資料匱乏的天塹。畢克斯對戰後裕仁的活動描寫,有著與其他著作相似的問題:著重在資料較為充足的佔領期──尤其是如何迴避東京審判,與如何保留天皇制兩大議題上的活動。對裕仁在日本重獲主權之後的活動討論較少,也較缺乏史料佐證。

在戰後,裕仁不僅不曾對公眾謝罪,其側近與麥克阿瑟領導的盟軍最高司令部共謀,更迴避了國際審判、維繫了天皇制度。對畢克斯而言,裕仁作為推動戰爭的元兇之一,卻在戰後始終不願面對相關究責,實是難以接受的逃避;而其皇位與天皇制度的續存,則進一步壓抑了日本追求民主的可能性。

儘管佔領當局起草的新日本國憲法,將天皇確立為國家象徵,不能干預政事,但裕仁仍舊擁有政治影響力,也試圖繼續影響政局。他重新到各地巡訪,展現自己在國民心中的重要地位。對外,在恐懼共產主義與革命的思維下,向美方力主美軍駐日、佔領沖繩;對國內,他仍舊對閣員進行非正式的垂詢,影響政局,更別說保守派政客如何藉著各種國家儀式的修改,試圖在世俗政體中維繫天皇的實質影響力。對此總總,畢克斯都以擁護民主政治及肯定國際法和平思想的立場,給予高度的批判。

《裕仁天皇》的作者畢克斯。(Source:https://goo.gl/IURQCF)

憑藉著普立茲獎的加持,與作為美語著作的優勢,畢克斯的《昭和天皇》成為批判天皇戰爭責任的代表著作,遠較其所承襲的吉田裕等先行者更廣為人知。而畢克斯對文獻的判讀、對天皇角色及責任的理解、以及基於擁護普遍性民主政治理念的所做出的評判──這些評判不只放在天皇身上成立,放在二十世紀東亞各獨裁者身上,也或多或少成立──都引起不少批評與回應。如任職日本防衛省防衛研究所戰史研究中心的庄司潤一郎、夏威夷大學的 George Akita 教授,都曾對其中解讀、論點提出商榷。

圍繞著「黑洞」昭和天皇的總總論爭,顯然不會一時落幕。成書於 16 年前的本書雖未遜色,卻也必然無法反映新出的論點與史料。 畢克斯著重於政客天皇描繪之餘,也較無力顧及作為國家神道核心的祭祀者/現人神天皇,以及從國民眼中所見的天皇。

儘管學界對畢克斯的著作並非完全肯定,其立論也有所側重與輕忽,但對一般讀者而言,本書仍提供了相當清晰的日本近代政治圖像,也指明、探討了天皇戰爭責任的關鍵問題點,仍屬值得一讀的鉅著。

此次遠足文化所出的新版,除新添畢克斯為 2016 年重版所寫的新導論外,並增補了 2002 年時報版《裕仁天皇》因篇幅刪減的細部討論與註腳,引用的日文文獻,也都自拼音還原為日文書目;但仍未收入獻詞、謝詞與索引。

近年來,中文世界陸續翻譯出版了許多日本近代史的研究著作。在畢克斯鉅著重版之際,我們期待學界、出版界能引進更多相關著作與論點,更期待有一天,我們能見到從本土的昭和天皇與帝國/戰爭責任論。從前殖民地的立場出發,摸清 70 多年前,這片土地上也曾傳響的「玉音放送」,其由來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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