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謊言中尋找真實的行動──讀《折騰到底》

作者:劉柏正(國立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候選人)

我們能在新聞界生存下去並能長久營利的唯一辦法就是如實報導。(頁 14)

今年年初,哈金再度帶著他的長篇小說新作《折騰到底》(The Boat Rocker造訪臺灣。小說情節描述美國獨立網媒專欄主筆華人記者馮丹林,得知前妻顏海莉將於美國 911 事件四週年紀念之際,出版一部名為《九月生死戀》的長篇小說,宣傳此本小說展現了「中美兩國在全球反恐戰爭上的合作精神」。馮丹林憑藉著過往對顏海莉的理解,以及自己的調查能力,抽絲剝繭地挖掘出小說出版計畫背後所隱藏的荒謬真相與黑暗本質。然而,這場調查與揭露的行動,也使得馮丹林面臨個人經濟、未來發展的困境,包括出版業界的封殺、上司的棄守,追求真實的代價,遠超過丹林的想像。

《折騰到底》與哈金前作《背叛指南》(A Map of Betraya頗有相似之處,皆採用第一人稱敘事者,也都參考真實的新聞事件。不言可喻,當小說家試圖於故事中化身為「我」,帶領讀者思辨價值,卻又不喪失其作為「小說」的趣味,不啻為一艱難挑戰。

《折騰到底》書影

《背叛指南》採用「我」與「父親的日記」兩條敘事線相互進行,兩種敘事角度挑戰了中、美兩國間的間諜對壘,以及個人國家認同的議題;《折騰到底》讓馮丹林獨撐故事主軸,試圖在調查與報導過程中,思考面對困境之際,人能夠承擔多少重荷。二書議題互有交織,但都著重於敘述者「我」對於「疑問」的「調查」來思考故事的走向與角色內心刻劃,也因而造就兩部小說調性上的相契。

可以說,書中所有的「調查」都是對於「真相」的追尋。然而,即便抵達真相的那一刻可能只有醜陋、苦痛留下,持續探問與追求,或許也是人的本能與職責。

不是英雄,只是凡人

一個勇於對抗權力的故事,需要一個怎樣的主角?

正直與仁慈,讓所有的人願意成為他的跟從者?堅定而無所畏懼,讓他在理想的道路上走得更遠?不,《折騰到底》不是一本關於英雄的寓言,馮丹林所展現的不是純然無私地為公理奮戰的姿態。在小說中,他與顏海莉有著複雜的愛恨情仇,他們在中國相戀、結婚,但早他一步來到美國的顏海莉,卻在丹林突破重重困難也進入美國之後的第二天,立刻留下離婚證書,所有過往的美好情感都在瞬間轉為憤恨。小說起始,馮丹林接下調查顏海莉新書任務時,就存有著個人私仇的因素。

「你知道我對顏海莉肯定有私人偏見。」……他知道我對顏海莉的感情是調查這件事的最強燃料。(頁14)

當丹林接下上司凱明所交託的任務時,他就清楚知道自己是被利用的,。然而,丹林並未因此拒絕,我們甚至可以說,哈金對於人物關係與身份的設定,使得丹林在這故事中扮演了一個富有情感缺陷而非單純堅持理想的角色。哈金並非特意貶低丹林行動中所富涵的理想性質,而是試圖藉由其情感的複雜展現人類本質中的情感動能,這實際上體現一個人物追根究底的勇氣,以及面臨困境而顯得懊悔,卻依然選擇前進的高貴品質。

面對阻撓,丹林也曾經展現他軟弱的一面,特別是當他越來越接近事件的真相,發覺顏海莉出書計畫背後可能與中國政府密切相關。馮丹林戳破「中美友好」政策的表面假相,直探金權政治的醜惡深淵,更導致他在中國的出版計畫被迫停止。危境之中,軟弱、退卻與懊悔,其實只是稀鬆平常的情緒感受。

「搞不好最後我變成這件事裡最失敗的一個人。」我忍不住有些懊惱。「有時候吹哨子的人吹得太用力把自己的膀胱都吹破了。」(頁 157)

不只是國家力量的介入。報導過程中,丹林必須面對所有針對他與顏海莉私人關係的攻擊與嘲諷,一開始的情感已經不只是燃料,更是一條引火線,將外在的攻擊導引回自身。在哈金筆下,丹林性格中的缺陷,以及行動的動機都存有引人非議的成份;但作為一個有著陰暗面的人,是否就沒有登高一呼,揭發權力醜陋的可能?如果輕率地以為人必然完美無缺才有對抗權力的資格,這個世界將永遠無法迎來改變的可能。

當國家開始製造謊言

然而,一個人的弱點既然是作為人性本質的情感,那麼情感本身的複雜就會帶引出行為與抉擇本身的艱難取捨。丹林從中國來到美國,雖然有其個人追求,但也必須面臨情感與認同上的拉扯。

但在心裡,我常常有撕裂感,一遍遍質疑自己是不是該放棄中國籍,有時我甚至感到一種近似哀傷的刺痛。然而為了生存,我必須放棄,找到一個讓我活得更安全、更自在的國家。(頁 50。)

無奈的是,創傷未必真的能夠在想像中的自由國度獲得撫慰。世界的運作是以權力為支點,在個體追求與群體利益之間不斷擺盪,槓桿的運作雖然以平衡為目標,但卻往往事與願違。《折騰到底》雖然將中國政府描繪成顏海莉背後的勢力與黑手,但哈金的尖銳在於面對所有國家政府的一視同仁。通過小說中另一位來到美國的中國女子尼雅,哈金提醒我們,自許為自由與平等國度的美國,也同樣將權力視為禁臠,反恐的名義只是「為國家服務」的另一種說辭。

「顏海莉和她背後的人利用九一一,販賣別人的痛苦和損失為自己賺錢。」「誰沒利用這個悲劇?白宮在利用,中國政府也在利用,伊斯蘭好戰份子用了,石油公司佔了便宜,每家加油站都因此盈利了。既然這件事已經發生,我們當中沒有人能把自己和這個悲劇分開,我們都是其中的一部分。」(頁 112)

小說中後段,真相即將浮現,雙方底牌已經面臨揭曉時刻,中國領事館副領事陶武平邀請馮丹林一聚,兩人在國家與個人之間關係的問題上針鋒相對,陶武平試圖從利益角度闡明他對於「真相」的看法:「我知道你想說出真相,但真相也要有個目的。如果真相不能帶來益處,說它又有什麼意義?」

《折騰到底》作者哈金

有趣的是,這場對抗並未以丹林的勝利作結,在幾乎難以對等的雙方話語爭鋒中,陶武平的長篇大論與其說是為中國政府的所作為辯護,卻更像是利用「現實」作為武器,闡明國際政治舞台上的爾虞我詐,所謂的理念宛如競技場上的新人選手,不到三秒,便癱倒在拳拳到肉的重擊之下。

與迅捷的攻擊相反,哈金試圖提供沉思與論辯,讓思考作為面對世界的行動。面對陶武平所舉出的諸多政治現實例證,丹林只是在返家之後不斷思索自己的角色,將一封闡明個人立場的信件寄給陶武平,即使他知道這封信件可能使自己邁入更狂烈的風暴之中。

知識份子就是要高舉正義、自由、平等這些普世價值。這些的確是抽象的觀念,它們的起源也可能有可疑之處。西方歷史上也未必曾達到過這些標準,但社會如果要進步,人民要活得更像人,還是要倚賴這些價值。(頁186)

故事不只在小說裡

對於國家權力的批判,在小說後段故事中成為核心要素。然而,權力在現世的固著與蠻橫,又豈是小說可以道盡?正如哈金藉著馮丹林閱讀薩伊德(Edward Wadie Said,1935-2003)《知識份子論》所發出的質疑。

人們總可以打著「積極參與」或「改變現狀」的旗幟進入政治舞臺。許多知識份子在政治圈外時,都會激情澎拜地抨擊權力,但一朝成為權力機構的一部分,他們的言行就會不同,甚至個性都發生變化。面對權力不受誘惑,仍能持正直如初的人寥寥無幾。(頁 136)

這些困惑與批判,對於島嶼上的我們來說,又何嘗不是熟悉的景象?更進一步來看,小說描繪國家政府結合媒體力量以謊言欺瞞公民的情節,亦非哈金所獨有的批判視界,帖木兒.魏穆斯(Timur Vermes)《希特勒回來了》不也為我們勾勒了一起,希特勒穿越當代,進而在掌握媒體權力下令全德國為之風靡的狂想曲?而與我們在地理距離更為相近的韓半島上,《屍速列車》將殭屍病毒報導成暴民衝突;《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藉由媒體將光州民主化運動描繪成共產勢力的陰謀,難道是我們前所未聞的全新創造?

電影「我只是計程車司機」海報

現實的困境永遠存在,公民的疑惑不曾消解,丹林對尼雅強硬而直白的實話,在小說最後宣告丹林已經完全失敗的結局之中,反倒成了一種尖銳而直截的嘲諷質疑:「我就是不懂,為什麼一個國家想幹一個公民就幹一個公民,但一個公民卻無法幹回去。為什麼?這問題真叫我絞盡腦汁。」

問題是否可以得到解答?故事最終,哈金並未給予我們一個一切都將迎刃而解的結局。然而,人的行動卻可能為我們開啟新的世界。因此,《折騰到底》最終其實是一部關於凡人的小說,闡述的是在這個污濁而黑暗的現世中,作為一個人的條件(Human Condition)是相信人的平等與差異,是真實地去愛這個世界,讓人的行動獲得理想的許諾。哈金於小說中展示了情感本身的雙重特質,它使人認識自己的脆弱與平凡,卻也賦予人在自我的追求中獲得超越的可能性。正如小說最後馮丹林在一無所有的境地中,依然有所堅持:

我的前途不明。可我知道我會繼續站出來說話。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我看到一艘載著謊言和虛偽的船,無論它上面懸掛著什麼樣的旗幟,我都會向世人報告。(頁 266)

懷抱理想去創造一個世界,艱難卻不能迴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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